1978年的秋日,我刚结束学业,重回原单位后,便接到一次临时出差任务,目的地是吉林长白山脚下的抚松县松树镇。那是我第一次深入长白山腹地,一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旅途,就此镌刻进岁月深处。<br>当晚八点,我们搭乘的列车从通化始发。这趟绿皮列车不实行对号入座,秋日出行的人格外多,车厢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闷热的空气裹挟着人声、脚步声,拥挤不堪。所幸我们动身较早,抢先占到了座位,得以在拥挤的车厢里寻得一方落脚之地。<br>列车准点驶出站台,一路北行。车程不过一个多小时,便抵达浑江站。让我意外的是,仅仅一站之隔,车厢里的乘客几乎尽数下车,喧闹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往后又途经两站,零星的旅客也陆续离去,偌大一节车厢,最后只剩下我与同行的同伴两人。空旷的车厢褪去了方才的嘈杂,只剩列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单调又悠长,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br>夜色渐深,列车长带着几名列车员从车厢后方缓步走来,逐一查验车票。核对完我们的车票信息后,他温和地招呼我们往前挪动座位,一路指引着我们走到整列客车最靠前的一节车厢。走近才发现,这里已经坐着四位旅客,算上我们二人,这便是整趟列车上仅剩的全部乘客。<br>看得出来,列车员与那四位乘客早已相熟,落座片刻,几人便熟络地攀谈起来,话语间满是家常暖意。列车长和乘警则径直坐在了我们对面的空位上,陌生的氛围悄然消散。我们互相递烟寒暄,简单客套过后,我忍不住开口询问:“大阳岔站会停车几分钟?”<br>列车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你们的目的地不是松树镇吗,怎么问起大阳岔的停靠时间?”我如实作答,想趁着停车间隙,看看亲属董X是否当晚当班。列车长低头沉吟片刻,笃定地告知我,对方今夜正好值班。得知消息,我心底多了几分期待。<br>车窗外早已是无边漆黑,沉沉夜幕彻底笼罩了山野,看不见村落灯火,望不到山林轮廓,唯有列车的车灯刺破黑暗,在前方铺出一条狭长的光路。列车沿着山势缓缓爬升,一路走走停停,速度缓慢而平稳,仿佛生怕惊扰了深山的静谧。<br>时至午夜,列车终于缓缓驶入大阳岔车站。夜色中的小站寂静无声,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列车长特意走到我们身边提醒,到站了。我们应声起身,跟着他一同走下列车。<br>双脚刚踏上站台,列车长便朝着值班室的方向高声喊道:“老董,你的亲戚来看你了!”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位素未谋面的亲属。陌生的隔阂转瞬消融,几句闲谈过后,我们便熟络起来。不多时,当班的乘警、火车司机也纷纷聚拢过来,小小的站台值班室瞬间多了几分热闹。<br>闲谈间我才知晓,这座深山小站仅有三名工作人员,三人轮流值班,每人值守一天一宿,。值守期间,一人身兼数职,既是站长,也是值班员、售票员、货运员、道岔工,车站大大小小所有繁杂事务,全都由一人全权负责。寥寥三人,默默守着深山铁路,守护着这条穿山越岭的运输线。听闻于此,我心底满是敬佩。<br>我下意识抬腕看了看手表,察觉夜色已深,生怕耽误众人值守工作。司机见状立刻会意,笑着宽慰我们:“没关系,你们安心聊,多坐两小时也不碍事。”我闻言满心诧异,深夜行车,竟能如此从容?<br>列车长见状连忙为我解惑:“这条线路今晚就只有我们这一趟列车,车上剩余的旅客终点都是松树的,就算提前到站,也得等到天亮才能出站放行,着急也没用。”我愈发疑惑,从未听闻这般规矩。<br>细细询问后我才明白,这趟列车本是专为铁路通勤人员设置的通勤客运列车,每日往返两趟,终点站为二道白河。清晨发车的班次,主要负责运送沿线铁路职工到岗值守。而这条穿山而过的铁路,核心用途便是外运长白山深处的木材,是山里物资外运的重要通道,沿途散落的一座座四等小站,也皆是为木材外运、铁路通勤而设。今夜我们停靠的大阳岔站,便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座深山小站。<br>短暂的相聚过后,列车再度启程,继续向着深山深处前行。凌晨三点左右,列车终于抵达我要去松树站。整趟列车仅剩的六名乘客,全都被工作人员引进了狭小的候车室,随后候车室大门便被牢牢锁闭。<br>我们满心不解,连忙询问缘由。车站工作人员耐心解释,深山之中野兽繁多,夜间频繁出没,时常伤人,为了保障我们的安全,必须等到天亮,众人结伴同行,才能离开车站。听闻此言,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与漆黑的山林,我们心中只剩释然与感激。从车站到松树镇还有几里山路,深夜独行确实凶险难料。<br>待到天色破晓,晨光穿透山林,我们六名旅客结伴踏上前路。行至车站外三十余米处,设有武警值守的安检点。我们要在此处寄存火柴,在武警逐一核查、确认众人身上无任何火种后,才放行通过。深山林区,防火为第一要务,严苛的管控,是对整片林海最郑重的守护。<br>此番出差事宜格外顺利,仅用一天时间便全部办结。次日上午,在武装民兵荷枪实弹的护卫下,我与同伴得以前往附近的原始森林边缘探访。踏入林区,满目皆是参天古树,粗壮的枝干挺拔苍劲,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将整片山林笼罩在幽深的光影之中。<br>林间格外静谧,不闻鸟兽啼鸣,不见虫鸣风声。虽未见到任何野兽踪迹,甚至连寻常的野鸡、野兔都未曾觅得踪影,可阵阵冷风不断穿过林间,扑面而来,吹得人脊背发凉。身处幽深林海,总觉得密林深处,藏着无数双隐秘的眼眸,在静静窥探着闯入这片净土的我们,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与肃穆。<br>返程途中,路过山下的村落,村口民居屋顶上错落铺设的木瓦,引起了我的好奇。木瓦看似随意堆叠,凌乱无序,我不禁心生疑惑,这般铺设如何能遮挡风雨、不漏雨水?<br>屋主听闻我的疑问,笑着细细解答。看似简陋的木瓦,实则大有讲究,处处皆是山里人的生活智慧。首先,盖房的木瓦必须以斧头劈凿而成,绝不能用电锯切割,斧劈的木瓦纹理完整、韧性更佳,更适配山林的风雨气候。其次,铺瓦前必须摸清木材的纹理走向、顺应木性铺设,再加上诸多搭接、错落的门道,层层铺叠、环环相扣,方能严丝合缝、风雨不透。诸多细碎讲究,历经岁月沉淀,皆是山里人与自然相处的生存智慧,只可惜时隔多年,诸多细节我已然记不周全。<br>走出幽深的山林,立于高坡之上远眺,满目皆是壮阔秋景。漫山遍野的针叶林、阔叶林交错共生,层层叠叠的绿意铺满山川沟壑,生机盎然。秋日的林海褪去了单一的翠绿,秋叶次第变色,青绿、嫩黄、橙红、绛紫层层晕染,层林尽染,姹紫嫣红的色彩铺满群山万壑。连绵起伏的山峦,尽数被原始林海密密包裹,清澈的山泉穿行林间,被层层落叶松簇拥环绕,叮咚流水隐匿在苍翠秋色里。我们来时蜿蜒穿梭的铁路与山路,在林海中时隐时现,大半都被无边无际的绿色林海吞没,静谧又壮阔。<br>归程的列车再次启程,在蜿蜒曲折的山坳中缓缓穿行。列车前行,两侧繁茂幽深的林海不断向后褪去,一幕幕秋景次第掠过窗前。秋日的长白山,天高气爽,云淡风轻,少了春夏的温润,多了几分磅礴大气。连绵起伏的山脊如浪潮翻涌,气势恢宏,五彩斑斓的秋叶点缀群山,将苍茫林海装点得绚烂迷人。青绿未褪、金黄初绽、丹红遍野,万般色彩交织相融,遍染群山,构成一幅绝美的秋日山林画卷。<br>列车缓缓驶离长白山腹地,我静静倚在窗前,回望这片壮阔灵秀的山海。1978年的秋日长白山,没有喧嚣人潮,只有纯粹的自然之美,大气磅礴、震撼人心。这段短暂的旅途,遇见的淳朴山人、坚守的铁路人、幽深的林海、绚烂的秋景,都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br>再见了,壮阔秀美的长白山。再见了,生机盎然的茫茫林海。这段独属于1978年的山间记忆,我将永远珍藏,岁岁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