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我的1977年(三)

思访

在锦州上学的那段日子里,我曾专程去往锦西,探访那座坐落于半岛之上的船厂。<br>这座船厂是严格的保密单位,厂区深处隐匿着一座举足轻重的港口,也是一处隐秘且重要的军港,处处透着肃穆严谨的军工气息。<br>时至今日,船厂那宽阔气派的大门依旧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四对巨型门扇拼接而成的厂门,总宽度足有三十多米,是我那个物资与建筑都相对朴素的年代里,见过最壮阔的厂区大门。大门两侧常年驻守着现役海军士兵。<br>大门旁伫立着一栋三层小红楼,是船厂的接待楼。厂里各个部门都在这里设有接待员,对接所有外来访客。这里的安保管理极为严苛,外来人员一律禁止入厂,即便是常年送货的车辆,抵达门口后也必须更换厂内专职司机接驳,绝不允许外部人员进厂。我当时走进二楼的一间接待室,说明来意,告知工作人员我要探访厂区内的同学。接待人员随即拨通内线电话联系上我的同学,随后将电话递到我手中。电话那头,同学只简单叮嘱我,挂断电话后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即可,不必多问。<br>我心中满是疑惑,猜不透其中缘由,却也遵照叮嘱,沿着原路缓步往回走。约莫步行二十多分钟,一辆沈阳生产的金杯小客车缓缓停在了我的身旁。车内满满当当坐着十几名青年男女,年纪都与我相差无几。<br>同学从车上下来,简单介绍了同行的伙伴后,便带我坐到车厢最后一排,让我换上一身船厂蓝色海军工作服。衣服口袋里还放着一张专属工作证,证件上的照片与我样貌颇为相似,我默默记下了证件上的姓名与年龄,牢牢记在心里。换装完毕后,小车载着我们一行人重新驶回厂门口。众人说说笑笑,依次拿出手中的工作证,交由门口站岗的海军士兵核验,核验无误后,有序进入厂区。<br>厂区安保层层递进,一共设有三道门禁,而我手中的临时工作证,仅能通行至二道门。船体车间与总装车间便坐落于二道门之内,这也是我此行的核心目的——亲眼看一看真实的军舰,实地接触电影之外真实的军舰。<br>在校学习压力容器课程时,老师就反复着重强调:我们课堂上学到的所有压力容器计算公式,都只适用于常规设备,完全无法套用在船体、军舰这类外压容器上。书本理论与军工实际的巨大差距,让我对军舰结构充满了好奇,也迫切想要亲眼见证、亲身感知。<br>走进总装车间,我先后登上了两艘正在建造中的军舰,一艘是扫雷艇,另一艘便是我心心念念的鱼雷快艇。在我的少年认知里,鱼雷快艇始终是威力强悍、所向披靡的海上利器。从前看革命题材电影,每当荧幕中出现我军鱼雷快艇出征的画面,敌军便瞬间溃不成军、惊慌逃窜,这份刻在心底的震撼,让我对鱼雷快艇始终满怀敬畏与向往。<br>随后我走进宽敞的船体车间,看见一艘体量硕大的军舰静静停靠在车间内,便忍不住向随行的老乡询问,这是不是巡洋舰。老乡闻言朗声一笑,缓缓告诉我,彼时我国海军尚且没有巡洋舰,就连驱逐舰的建造技术都尚未成熟,眼前这艘大型舰船,只是一艘正在建造的军用运输舰。<br>闲谈间,同学和我道出了当年制约我国海军舰船发展的两大核心难题:一是特种造船材料,二是高精度焊接工艺。不过彼时国内已有技术突破,我国自主研发的16Mn优质造船钢材已经问世,只是量产不足、市面罕见,尚未大规模投入军工建造。普通钢材的焊接技术虽已完全成熟,但舰船承受交变应力的关键部位,依旧只能依靠传统铆接工艺加固,以此保障船体稳固。即便受制于诸多技术短板,那个年代的我们依旧实现了重大突破,这座船厂,正是我国自主研制核潜艇的核心基地。<br>说起这艘国产核潜艇,彼时已然完成下水,静静停泊在三道门内侧的海边山洞之中。三道门是厂区核心管控区域,我们没有通行权限,无法靠近观摩,只能绕到山洞的对岸,远远眺望,隐约窥见核潜艇的轮廓。<br>这一趟船厂之行,让我亲眼见到了各类在建军舰,尤其是亲眼目睹了心心念念的鱼雷快艇,真切触摸到了我国海军军工的真实模样,弥补了长久以来的心底遗憾,内心满是充实与满足。次日清晨,吃过早饭后,我搭乘了厂里一辆前往锦州办事的顺风车,告别了这座神秘的军工厂,顺利返回学校。<br>在锦州求学的闲暇时光里,除了探访船厂,我还和同学们一起赶过一次海。那次是同学们精准推算出大潮退去的时间,我们结伴前往葫芦岛海边,奔赴一场独属于少年的海边盛宴。<br>那时我们常去锦西游玩,为了省下路费,总会特意穿上印有“锦州铁路司机学校”“锦铁管理学校”字样的背心,凭着这身标识,大大方方地登上往返的免费列车,自在又惬意,大大方方的逃票。<br>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葫芦岛海域,物产丰饶、海产繁多,是大自然馈赠的天然富海。赶海当日,分工明确的我们各司其职,收获满满。有同学站在浅海水中,用脸盆将海水连连泼向沙滩,搁浅在滩涂上的小虾便尽数留在沙滩上,另一位同学手持筷子,将鲜活的小虾一一夹进饭盒,片刻功夫就能攒满一整盒。简单淘洗干净后,淋上少许白酒、撒上细盐,一道原汁原味的鲜爽海味便初步成型。<br>另有几名同学奔赴礁石密布的海边,轻轻掀开一块块礁石,几乎每块石头底下都藏着一两只肥硕的海蟹。短短片刻,我们便收获了满满一堆海蟹,趁着鲜活直接生吃,尽享“生吃螃蟹活吞虾”的野趣。<br>还有背着工具的同学穿梭在岸边礁石之间,寻觅鲜美的海蛎子。先用钳子撬开礁石与海蛎子的缝隙,再垫着螺丝刀轻轻一翘,饱满鲜活的海蛎子便轻松取下。余下的同学则俯身滩涂淤泥之中,用饭盒盖细细挖掘,不一会儿就能挖出满满一盆小巧的花蛤蜊。<br>我们在空旷的沙滩上燃起一堆篝火,架起盛着清水的饭盒,放入鲜活的花蛤蜊。火光摇曳间,水温缓缓升高,花蛤蜊陆续张开壳口,鲜美的海味瞬间弥漫开来。我们围坐火堆旁,举杯欢笑、畅谈天地,伴着海风与星光,尽情享用着这桌纯天然、无雕琢的生猛海鲜盛宴,成了我1977年最鲜活、最温暖的青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