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我的1977年(一)

思访

时光匆匆,转眼我来到锦州石油学校已然度过了一个学期。<br>初到这座城市时,街巷处处狼藉,随处可见错落的地震棚,满目都是灾后的萧瑟的景象。那时我们的宿舍,安置在改造的平房大教室里,条件简陋,却也安稳。<br>1977年春节过后,我们返校后搬进了宿舍楼。求学的日子平淡往复,书本为伴的时光看似枯燥,却在朝夕流转间倏忽而过。在一次春季大扫除中,我们在学校图书馆意外发现了一批珍贵的旧资料,那是一批批批林批孔时期的红头文件,文件当中,夹着数张辽沈战役作战地图。泛黄的纸面、细密的标注,静静封存着数十年前锦州城下的硝烟往事。<br>锦州的春风,素来凛冽迅猛,裹挟着风沙掠过街巷田野,催开万物,为大地染上层层春色。就在这一年的春日里,学校附近新建起一座水上公园,也是锦州最早配有游船的公园。公园的位置很好找,顺着学校门前的北京路向东直行,过了附属医院不远,便是一方临水春色。<br>公园开园那天,我们结伴前去游玩。可赶到湖边,游船船票早已售罄,无船可划。一会,我们发现,湖面的游船大多只是围着码头缓缓打转,始终不敢驶向湖心,原来彼时会划船的人寥寥无几。尤其是我们邻居205护校的小女兵们,登船时满心欢喜、雀跃不已,可船一离开码头,便被水波晃得慌乱不已,吓得连声呼救。<br>见状,我们这群有划船经验的男生便主动上前帮忙,成了湖中免费的“船夫”。205护士学校与我们学校隔路相望,自此往后,每个周末休息日,常有女生们来到我们学校,帮我们洗衣整理,之后我们便结伴出游、踏春观景,那段纯粹热烈的时光,成了青春里最珍贵的快乐记忆。<br>偶然发现的辽沈战役地图,也在这时派上了用场。我们循着泛黄的图纸,开启了寻访锦州战地遗迹的旅程。从附属医院向北拾级上山,一步步走近三十年前硝烟弥漫的战场。锦州城北是当年解放锦州的核心主攻方向,东北野战军二纵、三纵自北向南发起强攻,城北外围阵地,是整场辽沈战役锦州攻坚战中,厮杀最惨烈、牺牲最惨重的区域。配水池、亮甲山、北大营、白老虎屯、梁士英牺牲地,一处处遗迹静静伫立山野,镌刻着永不褪色的英雄过往。<br>我们一路行走、一路寻访,偶遇不少亲历过那段岁月的老前辈,听他们细数战场之上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登临亮甲山,山间藏着一座静谧的大院落,院中长眠着好多革命先烈。守院的老人腿部留有伤残,是当年战场幸存的战士。他告诉我们,院里安葬的都是他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战后他不愿离去,数十年如一日守在这里,日夜陪伴着长眠的弟兄。<br>我们俯身细看院中的木质墓碑,上面清晰镌刻着烈士们的姓名、年龄与籍贯。长眠于此的先烈,大多不过十七至二十一岁,正值青春韶华,其中还有两位年轻的女战士。他们以血肉之躯奔赴战场,用鲜活的生命,为新中国的解放事业铺就了前路。<br>我们还找到了当年的战时指挥部旧址,一处半掩于山坡的山洞,无从分辨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开凿,静静隐匿在草木之间。山间的战壕遗迹尚未完全掩埋,沟痕纵横、肌理沧桑,每一寸土地都留存着战火灼烧的印记,诉说着当年的浴血拼杀。<br>老前辈口中的故事,字字泣血、动人心弦。配水池一战最为悲壮,战前炊事班老班长许下诺言,待战士们攻下阵地,就为大家做一顿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可当激战落幕,老班长挑着热腾腾的饭菜冲上高地时,眼前只剩满目疮痍、遍地忠骨。八百余名将士浴血奋战,最后能站立的寥寥无几,香喷喷的饭菜依旧冒着热气,却再也等不到那些并肩冲锋的战友。这一幕,成为辽沈战役中最催人泪下的悲壮片段。<br>锦州总攻正式打响后,二纵战士冲锋至北城墙下,却被一处坚固的钢筋水泥地堡死死封锁,密集的火力阻挡了全军冲锋的脚步,无数战士倒在冲锋路上。危急时刻,战士梁士英毅然抱起爆破筒塞进地堡枪眼,却被堡内敌人奋力推出。仅剩数秒爆炸时间,他毫不犹豫再次将爆破筒塞入枪眼,用自己的胸膛死死抵住,伴随着一声巨响,地堡被彻底炸毁,冲锋通道顺利打开,年仅二十六岁的他却壮烈牺牲。战后,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只找到半截磨损的腰带。为缅怀英烈、铭记壮举,锦州将城内街道、城门分别命名为士英街、士英门,当年的路基与工事遗迹,至今仍可寻觅。<br>城北的白老虎屯,同样藏着一段铁血传奇。1948年9月25日,东北野战军三纵一个连队深入敌人腹地,驻守白老虎屯,不幸被数倍于己的敌军重重包围。全连战士固守小小院落,坚守阵地十六个小时,顽强击退敌军十余次疯狂冲锋。整场血战落幕,一百八十四名战士仅三十七人幸存。战后,该连被授予“白老虎连,死打硬拼”的光荣称号。屯里老旧的青砖院落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依旧清晰可见,每一个弹痕,都是铁血军魂的鲜活见证。<br>七十年代的春风温柔又热烈,吹过锦州的街巷山野,吹过新生的水上公园,也吹过这些静静伫立的战地遗迹。我们伴着春风寻访红色足迹,在青春岁月里读懂了山河无恙的来之不易。那些长眠于锦州城北的年轻英烈,用热血与生命守护了家国安宁,他们的故事穿越岁月风尘,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也深深烙印在我们一代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