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绞杀

秋水长天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日忽然起意,未走寻常路,竟被一条伸向山中的小径引入一片从未涉足之地。似乎才真正感受到,我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座军工之城,在这群山环抱的山坳里,竟已默默经历了近80年的风风雨雨。</p><p class="ql-block"> 山脚下,旧式建筑的格局依旧,外墙已经粉刷,那嵌着的暗红木质窗棂,像极旧旗袍上褪了色的盘扣。窗台垂下的几茎绿意、隐约透出的几声人语、恰好从门洞走出的老妪、相依相偎的一对猫咪、朝天而吠的一双狗儿,为这片旧居添了几许生机。</p><p class="ql-block"> 沿小径顺坡而上,屋舍被林木半掩,路渐泥泞。越往上,荒废之感越浓:简陋屋舍中鲜有人住,有的门户洞开,有的铁门锈蚀,红砖外墙斑驳,扶栏苔痕满布,窗格垂而不落,石阶坍塌倾斜,屋顶落叶层层,藤蔓从二楼垂向地面,在风中飘摇……烟雨之中,残窗映着林木疏影,仿佛老屋仅剩的呼吸。 而沿路的草木,却在这几近无人叨扰的寂静里,自地面、在墙角、向空中,肆意生长,葳蕤自成天地。</p><p class="ql-block"> 对于摄影来说,这种繁茂林木与颓败建筑的对比景象别有韵味——人类骨子里或是欣赏悲剧之美的,所以文学艺术作品也常以悲为底色,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已是真的猛士,又有谁真愿以身入局,并沉醉且享受?人生即便演不成喜剧,也总盼一场正剧。</p><p class="ql-block"> 这种矛盾,在举起镜头时愈感分明:我沉浸于废墟的沧桑,却绝无可能居住于此。而眼前这正被我消费的“美”,恰是当年小城建设者们实实在在吞咽下的“苦”;这些被藤蔓苔藓温柔绞杀的荒墟,正是当年无数人耗尽青春才垒起的、又被时光亲手拆毁的家。</p><p class="ql-block"> 人难道竟是如此的吗?——既贪恋悲剧带来的审美震颤,又唯恐它落到自己头上。</p><p class="ql-block"> 看客,或许才是人类最诚实的身份——台上愈是撕心裂肺,台下愈有一种隐秘的满足。</p><p class="ql-block"> 这是不是另一层面的断壁残垣?</p><p class="ql-block"> 细思,不禁悚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