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的照片说》：‍—— 那只小乌龟，装着最干净的真爱

高志新

今天我翻出家里这两张随手拍的照片，没什么奇山异水，拍的是我四岁的小外孙，和他缸里那只正抬着小脑袋望窗外的小乌龟，可就这么简单平常的照片，这几天在我心里绕来绕去，把我活了大半辈子的这颗心，给泡得软乎乎的。

今年六月中旬，我女儿带着两个从大洋彼岸出生长大的小外孙辈回故乡度假，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屋子里天天飘着孩子的笑声，连风里都带着甜味。可待了不到一个月，10岁的大外孙女要赶回美国参加全美舞蹈比赛，女儿得陪着回去，走的时候这姑娘站在门口红了眼，说别的都舍得，唯独外孙女养了一个来月的两只小巴西龟，没法跨洋带回去。

就这么着，两只比大母指大的小乌龟留在了我家，一来是大外孙女的念想，二来也给留下来陪我们老两口的小外孙找了个小玩伴。你看照片里这小不点，天天搬个小凳子趴在鱼缸边，小指头还蹭着自己的鼻尖，一动不动盯着缸里的小乌龟看，有时候小嘴叭叭的，对着两只爬来爬去的小龟絮絮叨叨，我凑过去听过两回，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一会跟小乌龟说刚才吃的冰淇淋甜不甜，一会数自己新学会的数字给小龟听，阳光从窗户斜斜落下来，落在他软乎乎的头发上，落在小乌龟翠绿的龟壳上，那画面啊，没有半分刻意的暖，往旁边一站，浑身的烦心事都跟着化了。

谁知道前两日天太热，清晨我去给小乌龟喂食的时候，忽然发现缸里一只小乌龟僵着不动了，凑近一闻都有了味道。我怕吓着刚起床的小外孙，赶紧把它轻轻捧出去，埋在了院子里那棵小桂花树下，还特意找了块光溜溜的鹅卵石压在土上面，想着也算给这小生灵遮个安稳的小窝。

可孩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阿公我要去看小乌龟”，转头就发现缸里少了一只。我没想着瞒他，跟他说小乌龟生病去了另一个地方。这小外孙盯着小乌龟常爬的那块石头，愣了两秒，小嘴一瘪眼泪就滚下来了，抓过我的手机就要打视频给远在美国的姐姐。屏幕一接通，跟小乌龟朝夕相伴过的外孙女一看见弟弟红着的眼睛，当场就哭得直掉眼泪，隔着一万多公里的大洋，第一句话就是“阿公我能不能再看一眼小乌龟”。

我跟她说外公已经把小乌龟埋在院子的小树底下了，话音刚落，小外孙的小手就攥住了我的手，拽着我就要往院子里跑。他站在那棵小树下，眼泪还挂在脸蛋上，一句接一句地问我，阿公你挖的洞有多深呀？土里的小虫子会不会咬到小乌龟呀？你盖的石头够不够大呀？小乌龟待在里面安不安全呀？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全是生怕他的小玩伴受半分委屈的担忧，看得我这老头子心口又酸又暖。

我们这辈人活了几十年，听过太多大道理，“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从小就刻在脑子里，以前总觉得这是书本上的老话，离我们远得很。可那天看着大洋彼岸的屏幕里外孙女哭红的眼睛，看着脚边小外孙挂着泪珠，满是担忧的小脸，我忽然就把这句传了千百年的老话，给完完全全读懂了。

原来这世间最不用教的，就是人最初的那份真：喜欢就是直勾勾趴在缸边跟小乌龟说一整天的悄悄话，难过了就痛痛快快流眼泪，连牵挂都要认认真真问清楚每一寸土、每一块石头安不安全；原来人性最初的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是两个小孩子，把一只母指大的小乌龟，当成了要放在心上疼的伙伴；这隔着重洋的姐弟俩身上这份软乎乎的爱，哪里是天生自带的，是我们一辈辈传下来的，刻在骨血里的情感底子，善待每一个小生灵，疼惜每一份小相遇的温柔。

今天把这两张照片发出来，不是要讲什么了不得的故事。你看照片里抬着头的小乌龟，它这短暂的小龟生，被隔了一万多公里的两个小宝贝认认真真放在心上爱过，这就够了。我们总说人生要找大爱大美，今天才明白，最动人的大爱大美，从来都不在远处，就藏在孩子没被世俗染过的童真眼睛里，藏在这份不掺半点假的真、不图半点回报的善，和这份软到骨子里的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