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产

天高云淡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到一本手抄歌本,封面暗紫,纸张泛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翻开,是父亲年轻时的字迹,蓝墨水为主,红墨水点缀,工工整整地抄录着那个年代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三姐》的山歌、《天仙配》的黄梅调、《红珊瑚》的渔家曲、《冰山上的来客》的异域风情……前苏联的深沉、印尼的悠扬、古巴的热烈、印度的婉转,都被他的钢笔一一收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让我意外的是那些插画——线条简练却生动,海鸥飞翔、鲜花怒放、摇曳的芦苇……他画得认真,每一幅都像在为自己的旋律配上视觉的回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那些民族器乐曲,《雨打芭蕉》《步步高》《金蛇狂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不仅听,还抄,大概是想在某个午后,用二胡或口琴,把这些曲子一一拉响、吹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起,父亲不只是会抄歌、会画画,他还是大学里的体育部长,游泳、体操、羽毛球样样有证书。五十多岁时,还能在单杠上翻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懂音乐,会拉二胡、吹口琴、唱歌跳舞;他爱运动,是国家羽毛球三级运动员,劳卫制二级、一级的证章和证书,至今还收在他的抽屉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大概就是那个年代最标准的“德智体美劳”典范——既有江南才子的风雅,又有运动健将的筋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从不张扬,他只是在某个黄昏拉一段二胡,在某个节日吹一曲口琴,在某个夏夜哼一首老歌。他的才华像他抄录的旋律一样,静静流淌在生活的缝隙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到拉二胡,我想起另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搬进新居后(楼下有那条樱花桂花小道的新居)父亲常在树下散步,偶尔听到对面楼里传来二胡声。那是一位姓方的老师在拉琴。父亲驻足听了许久,回来后对我说:“我年轻时也学过二胡,好多年没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捡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那是他想学了。于是带他去老年大学报名。招生老师看了看他的身份证,客气地回绝:“超过七十五周岁了,按规定不能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甘心。四处找朋友帮忙,辗转问了很多人,终于找到一位和老年大学校长相熟的朋友。我把父亲的情况讲了——他年轻时的手抄歌本,他曾经拉过二胡的青春,他站在楼下听方老师拉琴时眼睛里的光……朋友听完,说:“我帮你去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校长破例接收了这位超龄的学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至今记得那个秋天——我陪父亲去琴行,斥资数千元,替他挑了一把名牌二胡。他捧着琴盒,像个孩子得了最想要的礼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堂课,我亲自送他去老年大学,帮他报到、领教材、加入班级群。后来经常在家练琴,我有时会帮他拍练习视频,上传到班级群里。视频里他端坐着,琴弓起落,神情专注,像个认真的小学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的二胡学习一直持续到八十多岁。他还参加了班级的汇报演出,站在台上,拉完一曲,鞠躬,台下掌声响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是老年大学校史上最年长最勤奋的学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那本手抄歌本和二胡放在一起。蓝红两色的笔迹写下的旋律,终于在几十年后,被父亲亲手拉响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八十三岁的父亲在家拉二胡</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父亲给予我的,远不止这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不清是七十年代末还是八十年代初,那天下午,父亲忽然冲进家门,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快,快去看电影,《刘三姐》复映了,我帮你抢了票。”他攥着我的手穿过街巷,手心有汗,步子急急的,像是怕慢了电影就会跑掉。那个下午,他陪我看完了那部他手抄过所有插曲的电影。银幕上刘三姐在山间唱:“唱山歌,这边唱来那边和……”我偷偷看父亲,他眼里有光,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跟着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他还帮我抢过复映越剧电影《红楼梦》、《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票,抢过香港电影《三笑》的票,黄梅剧电影《天仙配》、《女驸马》复映时,他又急匆匆地抢了票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年,他一次次冲进家门,一次次拉着我往外跑,像要把所有他年轻时错过又复映的美好,都一一补给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总帮我抢票。他说:“功课重要,但某些体验机会可遇不可求,失去不会再有。电影、音乐、戏剧,这些养人的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他还说:“你去看,看了回来好好读书就行。”所以高中时我翘课去看世乒赛直播,也翘课去看越剧演出。我知道父亲不会骂我,因为在我出门前他会说一句:“去吧,回来把课补上。”那种信任,比任何责骂都有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后来才慢慢知道,父亲对“戏”的这份珍重,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的小学初中时代,他和哥哥姐姐们自己组过一个剧团,自导自演抗日剧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伯伯美术功底最好,布景舞美一手包,他长得最帅,鼻挺目深,演帮我们抗日的美国飞虎队军人。三娘娘那时还没嫁过来,是剧团最漂亮的台柱子,演女主角。父亲呢?又瘦又小,嗓门还没变粗,于是总被安排演小姑娘——《放下你的鞭子》里卖艺的姑娘,《夫妻识字》里学认字的媳妇,《兄妹开荒》里开荒的妹妹。他穿上女装扎起辫子,往台上一站,竟也像模像样。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不觉得委屈,只觉得热闹,能上台就是高兴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戏唱的是抗日救亡,演的是反饥饿反压迫。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一群十几岁的少年,用简陋的布景和朴素的表演,在乡间小舞台上喊出了那个时代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父亲长大了,瘦小的少年变成了挺拔的青年,去了北京铁道学院,再没演过小姑娘。但他在舞台上种下的那颗种子,却在几十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发芽——他成了那个会为女儿抢电影票的父亲,那个允许女儿翘课去看世乒赛和越剧黄梅剧的父亲,那个相信“体验可遇不可求”的父亲,那个七十五岁后重新拿起二胡、成了老年大学最年长最勤奋学员的父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那本手抄歌本在我手里,那把二胡在我身边,那些黑白照片在我眼前。蓝红两色的笔迹写下的旋律,终于在半个多世纪后,被父亲亲手拉响,又被我轻轻合拢。他把歌本、照片、证章和二胡都留给了我——一个完整的、丰盈的、不曾老去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轻轻合上歌本。仿佛又看见那个下午——父亲冲进门来,拉着我的手,眼里有光,说:“快,快去看电影,我帮你抢了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给我的,从来不只是电影票,不只是歌本里的旋律,不只是那些戏台上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给我的,是一生受用的、对美好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纸页泛黄,墨迹褪色,但那些音符还在,那些画面还在,那个拉着我往外跑的父亲还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蓝墨水是理性,红墨水是热情。父亲的一生,就这样在蓝红之间,谱成了歌,演成了戏,铺成了千里铁道,也铺进了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这些都被我收好了——连同我所有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是2026年8月17日,父亲去世9个月纪念日,谨以此文缅怀亲爱的父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