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车骑拉萨(D16)

晴天

<h3>昵 称:晴 天<br>美篇号:129525255<br>图片来源:晴天摄影</h3> <h3> 天路七十二转<br><br> 邦达的清晨,是高原独有的那种凛冽,似有若无的风裹着草甸未散的霜气,钻进领口时,人便猛地清醒了。我们推车出门,三人的身影在空旷的街头被拉得瘦长。邦达是川藏南北线的结点,地势坦荡如砥,然而这坦荡不过是大地屏住的一口气,待我们蹬上单车,那口气便化作一道绵延十余公里的长坡,直指业拉山。<br>  我开始踩踏,车轮贴着柏油路面发出细细的嗡嗡声,像蜂鸣。小朱跟在我身后,链条转动的声音忽远忽近;小代押在最后,偶尔吹一声口哨,哨音被风撕成碎片。海拔一寸寸抬升,空气愈发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啜饮冰镇的薄荷——清冽,却带着隐隐的刺痛。植被渐渐矮下去,先是灌木变成了苔藓,后来连苔藓也不见了,只剩下灰褐色的碎石,夹着薄薄的一层白雪,大片大片地铺向天际。我们像是骑在世界的屋顶上,四下苍凉得让人想唱歌。终于,在日头攀上三杆时,垭口的经幡出现在前方,猎猎地翻卷着,像大地竖起的旗帜。<br></h3> <h3>  业拉山垭口,海拔四千六百五十八米。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里撞成一团,推得人几乎站不稳。我扶着车把向下望——那便是怒江七十二拐了。公路像一条被谁随意丢在山间的灰白绸带,折叠、回环、缠绕,从我们脚下一直抖落到深不见底的谷中。拐弯处密如螺旋,一百多个一百八十度的回头弯,远远看去竟有一种令人眩晕的美,仿佛大地在某一刻突然发狂,用最险峻的笔法写下了这一行狂草。小朱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飞,他喃喃道:“真要下去?”我笑了笑,把刹车捏紧。<br></h3> <h3>  下坡是另一种煎熬,我在前压着速度,手掌扣住刹车把,指节发白;小朱居中,小代殿后,三人像一串珠子,被无形的线串着,小心地沿着那折叠的绸带滚落。弯道极急,每次转弯,身体都要倾斜到近乎贴着路面,眼前的山壁扑面而来,又在最后一瞬闪开。刹车片持续发出尖细的嘶鸣,像某种不安的警报。我们时不时停在路边,让双手从僵硬中缓过来,这时才能听见峡谷深处隐隐的水声——怒江在底下等着我们。<br></h3> <h3> 海拔下降得飞快,高山草甸不知何时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壁,红褐色的,带着丹霞地貌那种近乎蛮横的浓烈。阳光直射下来,岩石泛着铜锈般的光,整条峡谷像一座被焚烧过的宫殿,壮丽而荒凉。我忽然想起那些修路的人——六十多年前,十八军的战士是用怎样的意志,在这样绝壁上凿出这一条天路的?<br>  怒江大桥横在谷底,铁灰色的桥身绷紧如弦,桥下浊黄的江水翻腾南去,卷着泥沙发出沉闷的轰响。我们在桥头停下,从驮包里掏出几枚苹果、两块糌粑,整齐地码在护栏边。三人并排而立,没有说话。风从桥洞穿过,呜呜地像是远方的号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骑过的每一米路,都压在前人的脚印上——那些脚印早已被风雨抹去,可他们钉下的钢钎、炸开的岩石,却成了我们今天车轮下的坦途。向英雄致敬,也是向自己致敬——致敬每一个还在路上的人。<br></h3> <h3>  过桥之后,路又活了过来。起伏,缓坡,再起伏。老虎嘴那段尤其惊心,峡谷骤然收窄,头顶的岩石悬垂如兽吻,怒江就在身侧咆哮,黄沙浊浪,奔腾如千军万马。两岸山体光秃秃的,尽是松散的风化岩,偶尔有几株瘦草从石缝里探出,像大地稀疏的睫毛。我们庆幸今日晴好,若逢雨落,此处定是落石如雹甚至泥石流。三人不再说话,只闷头疾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像在与峡谷的沉默对峙。<br></h3> <h3>  当瓦达村的青稞田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已近黄昏。田园的绿意从荒凉中一点点渗出来,像水墨画上最后晕开的几笔。海拔回升到三千二百米,空气里重新有了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八宿就在前方——那座“勇士山下的村庄”,静静地卧在暮色里,炊烟袅袅,犬吠隐约。<br></h3> <h3>  吃过晚饭,我们逛了乃然寺,又钻进一家藏族阿妈的小店。甜茶在铜壶里咕嘟着,阿妈用生硬的汉语问:“累不累?”我们笑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那温热从喉咙滑入脏腑,四肢百骸的酸乏便都化开了。贝贝发来消息,快到拉萨了,叮嘱我们注意安全,平安到达。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被人关心的嗞味真幸福。<br></h3> <h3> 躺在客栈的床上,我望着天花板回想这一日——从邦达的宁静,到七十二拐的险峻,再到八宿的安宁,仿佛把一生的起伏都浓缩进了这一百多公里。骑行如此,人生何尝不是?那些看似无法逾越的陡坡,不过是一脚一脚踩过去的事;那些令人眩晕的急转,慢下来,也就过了。而最珍贵的,是途中有人与你并肩——我在前,小朱在中,小代押后,三人成阵,谁也未曾丢下谁。<br>  怒江还在远处奔腾,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高原的凉意。我合上眼,想:明日还有明日的高山,但今日的我,已不是邦达清晨那个我了。天路七十二转,转的不只是山,还有心。</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