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妮】以银风号去格陵兰的煞费苦心

陈燕妮

（银风号）

坦白地说，我能找到去格陵兰的探险船银风号（Silver Wind），竟是来自AI的推荐，这家伙虽说时常答10错2正处于相对苟且的前行阶段，但可真是替我办了件好事。

入夏之前好几个月我都在搜寻去格陵兰的邮轮，而且一定要完全落脚于最具意义的西海岸，绝不要动不动就中途拐去加拿大的“逃兵线路”。

反复寻找下来，一度以为几无选择。

（格陵兰的壮丽有着可结合的各个层面。）

（银海系基极地探险船银风号的水中仪态。）

银风号是超豪华银海系邮轮（Silversea Cruises） 旗下的探险邮轮，配备冰级强化船体（Ice-class Hull），主要任务正是执行极地航线，专门去往南极、北极、格陵兰乃至南太平洋等世界边缘之地。

因为船票价格昂贵到超出想象，我在反复纠结当中烂熟银风号的甲板布局与舱房安插。以当时最便宜的售价，12天自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启航、格陵兰首都努克（Nuuk）包机回航的基础等级Vista套房（Vista Suite），银风号两人船票最低也要3万美元，最高等级的船东套房（Owner’s Suite）一吼就是7万。

更如果走来回包机的路子，同样的天价，行程更会缩短一半。

（离船从努克包机去加拿大的全过程。）

放在2年前，从格陵兰首都努克进来和出去都不容易，由于机场跑道太短，大型客机降落不了，旅客必须先从丹麦或冰岛飞到拥有长跑道的格陵兰康克鲁斯瓦格（Kangerlussuaq）再换乘Dash8这类小型螺旋桨飞机，颠簸着转飞才能到达努克。

自2024年11月起，随着努克新国际机场的竣工，陆续开通了直飞哥本哈根等地的少数国际商业航线。尽管如此，银风号依旧坚持使用包机，只因为包机能带来3个无可比拟的优势：1）行李可以直转上船，避免商业航班延误或丢失风险。2）可根据格陵兰天气和邮轮灵活调整航班。3）实现飞行和邮轮无缝衔接，确保整个行程更为可控。

当然这也让银风号保持了固有的高昂票价。

（银风号包机停在空旷的努克新机场。）

（包机上的吃喝提供乏善可陈十分基本。）

在离开努克真正坐上银风号包机去往飞行时长3个多小时的加拿大蒙特利尔时，我在机场见识到了大名鼎鼎的银风号包机，其为红蓝相配庞大的一个，在空旷的努克机场孤独而立。

说是包机，乘坐舒适度却极为基础，银风号包机是波音737-800，里面清一色安装了狭窄的经济舱座椅。幸运的是，我们所乘这趟航班没有坐满，我这一排和前后几排不少座位全是空的，这极有利肢体伸展。

但无论如何，商业航班解决的是抵达，包机维护的则是高质旅程的完整。

（银风号包机上的座椅间距相当狭窄。）

（我们的包机轰鸣着飞翔于大海之上。）

（登船）

与其天价船费相比，银风号一点也不起眼，从照片上看就是单薄的一只。在雷克雅未克登船时刻，隔着小雨我看见它好马无好鞍停在距城内酷似集装箱“客运大楼”极近的一侧，乍看之下没有一丝华丽之气，萎缩阴沉、委委屈屈。

上船过程也没啥仪式感，我在“客运大楼”狭窄的空间里，几乎是在原地转圈陆续找到自己的名字和房号后，冲入雨帘只需几步就登上了银风号简陋的甲板。

（我第一次面见冷雨中的小小银风号。）

（银风号体量很小，从地面可以几步登船。）

进入窄小的船内，电梯应答倒是稳健机敏，停靠时会把楼层大声明朗地报上两遍，这应该是为了顺乎船上老人居多的重大现实。

上到7楼向右一拐，我的739房间就在距离入口两门之远的位置。推开房门，所谓“全船套房”的银风号传说在我眼前瞬间收敛，240平方英尺（约22平米）的格局毫不宽绰，一半横着大床一半塞着沙发，说好的套房天地，不过如此。

倒是早被知会由船方下发的大红派克冲锋衣和出发前好几个月就让大家高价租妥的水靴已在，遗憾我按照比自己大一个鞋号租到的靴子还是小到穿出去一准残废。

（集装箱“客运大楼”内的上船登记服务。）

（我的739房间比意料中感觉小了不少。）

银风号总体而言陈旧得出我意料，从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年代的烙印。即便在客舱，窗户内框也肉眼可见多处锈迹。公共空间更是有限，最枢纽的6层中部区域联通前台和礼堂，可这处要地前后左右连停留的地方都捉襟见肘。

船方在航行12天之间发起的娱乐项目简单到近乎朴素，不是开班教人制作照片后期，就是推销致人昏昏欲睡的套路SPA。

船上绝对没有大型邮轮的标配水滑梯和过山索，仅有的一个娱乐室也只是只摆了5张桌子的袖珍房间，后来的某些日子里我听到过室内偶尔传出麻将哗哗，其余所有的船上娱乐，只剩去8层酒吧望海发呆。

（108美元租好的水靴也被放在屋子里了。）

（位于6层成为整船枢纽的礼堂门外空间还是局促，几乎无法停留。）

这条1995年下水的船于2021年完成过一次大规模翻新，对客房、餐厅、酒吧等公共区域都进行过装修，探险设施也进行了全面升级，使其完整具备了执行极地航线的能力。

然而，这种装修对于船舶本身的空间布局、楼层层高、走廊宽度以及公共区域尺寸都无从改造，也难怪其无可奈何地保留着30年前的时代印记。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距离翻新完成仅有5年，银风号依然会给人介于“焕新”与“过时”之间的复杂感受，它拥有现代探险邮轮所需要的装备，却仍保留着几十年前小型豪华邮轮的骨架与气质。

（银风号上唯一的一间游乐室，尺寸极小。）

（其它邮轮配备的眼花缭乱设施数不胜数。）

依据银风客群年龄平均全在七老八十的特性，船上绝大部分有登陆日程的日子，大都是上午一趟简单晃悠，之后回船全体午睡直至晚膳，饭后再睡。

但船员却坚持告诉我，船船客满是银风的基本常态。果真我也见到远从香港来的一个旅行团，他们的行程剔除了花费巨大的包机，改为离船时乘坐普通客机转道哥本哈根，每人还是收费15万港币（约合14万元人民币），整个船期当中他们在任何场合都用惊人声量说话，招致无数投诉，一干人住满了底层甲板的基础房间。

（银风号集体午睡时的静悄悄船内。）

我用于冲锋艇上的防水裤准备不当，无力招架不测水浪，第一天刚上艇裤子就全部湿透。船上探险部免费借给我一条防水裤，其不过是改良塑料布质地，不讲牌子的话在亚马逊网购也就十几块钱一条，但在船上礼品店的货架下，这个塑料巴拉的玩意售价竟达170美元（1190人民币）。

实话说在如此单薄的物理和情绪提供中，我对银风号的失望无可阻挡，在好几个全船集体午睡的当口，独自乱晃的我深知这绝非与我同频的旅行气质，对我而言，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船上的休闲酒吧面积不大却一吧多用。）

（管家）

我对银风号的印象全改大约是从上船第3天的晚餐开始，这一顿让我领教了银海系邮轮服务细节的处处惊艳。

银风号的极地航行受限于上岸人数要求，满载时也只能每航约250位客人，却竟然有着1:1或者超过这个的船员与客人服务配比。相比普通大型邮轮1名船员大约服务2.5至3.5名乘客的比例（比如船上4000名乘客，可能有1300至1600名船员），银风号在人力花费上可谓不计代价。

（世界杯决赛日酒吧按颜色做出饮料提供。）

（船上的精品小商店经常举办奢侈品汇展。）

在欧美，绝大多数邮轮为客房配备的只是一位服务员（Housekeeping），而银海则配备了私人管家（Butler）和套房清扫员（Suite Attendant），私人管家和套房清扫员协同工作，清扫员主做清洁，其它无论客房送餐、预订餐厅、整理行李、擦拭皮鞋，下午茶布置与收盘，还是协调各种客人各种随机想起的临时需求，私人管家都可安排，而且这种服务竟然24小时随叫随到。

我的紧邻是收费7万的超级富豪房间，每个白天我总能听到他们那边管家门铃狂响N次，还真感叹他们怎么有那么多琐事需要帮忙。

（我的管家留在屋里的温情纸条和水果。）

（管家帮我把稍见凌乱的化妆品一一收好。）

我一向纠结于清洁人员的手在整理我衣物之前摸过什么，因此平素去住酒店，都会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永挂门外。我在船上某几天偶有忘挂，就会发现管家和清洁员趁机潜入过，把所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项一并打点整齐。

屋内但凡只有一件衣服没有叠好也会被他们叠得整整齐齐挂进衣帽间、桌上某物只是没放端正他们也都会认真纠偏、松散床头的手机充电线没有一次未被他们代为团团卷好，甚至对于纸巾抽纸盒，他们也会专门把其四角撕开，为的是让你从外置塑料盒抽取时更见顺畅。

（管家留在茶几上的名牌巧克力。）

（在格陵兰街头常看到过马路的的鸭子们。）

最让我感叹的是烘鞋这事。

船到卡科尔托克（Qaqortoq），我上午8点15分和下午3点各有一次登陆，无奈只得迟疑着托付管家，希望我第一次登陆后带回的湿鞋他能在下午2点之前把鞋烘干送回。

鞋被送出时我有些惶惑，因为这听上去是怎样的一个奇异之求？我第一不知道他该怎么烘，第二不知道他在如此短暂的框定时段是否真能完成。

管家说“行”。

下午2点整，房间门铃一分不差地被准时按响，开门即见我已经完全干爽的球鞋置于一方托盘，被管家满脸是笑地捧在眼前。

（银风号上的管家服务简直无所不能。）

（餐厅）

银风号上只有4家餐厅，其中之一还是以泳池酒吧状态的存在，正餐厅中的每道菜都模仿米其林格局保持叹为观止的菜量矜持，所谓“沙拉”，整盘不过就是两片被精心凹过造型的菜叶和一朵萝卜花。

我一点都不夸张，就是“两片菜叶”。

第一顿晚餐，我前后点了6道菜才觉得勉强饱腹。唯酒水无限量供应，但对我这种不烟不酒不茶不咖啡的人来说真是吃了个无处安放的“闷亏”，只好让一杯不加酒的Pina Colada伴我每餐。

（银风号标准的米其林式前菜。）

船上不用预约晚餐的餐厅，只有位于4层就叫做“餐厅（The Restaurant）”的一个，可其出品完全不会因为无需预约而逊色。

把它的菜单打开，仿佛翻开了一本珍馐全录，光是前菜就充斥着手挑帝王蟹肉（King Crab）、整片香煎鹅肝（Escalope of Foie Gras）、牛肝菌配阿尔巴白松露（Alba White Truffle，产自意大利皮埃蒙特，通常比黑松露更加稀有昂贵）汤，如此配置，像是在对顶级食材进行巡礼。

对比很多大型邮轮习惯把昂贵海鲜集中在特定夜晚，靠“龙虾之夜”、“皇帝蟹庆典”等等噱头提供有限奢侈。银海绝无这种刻意，他们把顶流饭菜均匀地拆解进日常每餐，仿佛这些原价贵到令人咋舌的东西，理应就是船上生活的基本模样，不拘谨不计较。

（银风号上不用预约的The Restaurant。）

（在船上吃到的地道鱼子酱也是随便点要。）

某夜前晚我因运动过量在4层餐厅点过两份龙虾尾，第二晚我的座位被带入餐厅另区，才刚坐稳，陌生的服务员就笑着对我说：“今天我给您的主菜盘里直接放好两只龙虾尾。”

结果这一晚，我不光龙虾尾被一奉两只，就连每餐必点的Pina Colada也被自动端来两杯。

我不知道自己前一晚的“一吃双份”究竟曾怎样在餐厅后厨中被描述与传递，我当然清楚在邮轮的规则下如此要法完全算不上“无礼”，可这居然这么快就会被作为一个“辨识”精准流传，我当然会被触动。

（一给双份的我最喜爱的龙虾尾和饮料。）

在银风号的各个餐厅，最最打动人的还不全是珍馐美馔，而是刚跨入就餐环境就能得到处处温情。对我，所有服务生的称谓永远是一声“陈女士（Madam Chen）”，这背后显然有着近乎严苛的服务要求，才能把客人的姓名、饮食习惯乃至微小偏好在极短时间内烙刻于心，这如此细致入微的体贴与用心，在我过往的旅程中见所未见。

每到晚餐，船上的餐饮最高主管还会在船上所有各餐厅逐桌停靠，仔细探询客人的用餐感受，郑重而谦卑得令人感佩。

顶级服务绝对不是谦卑驯服或者言听计从，它是一种敏锐预判，是在客人开口之前就已铺垫好的妥帖与体面。

（银凤的餐厅总监每晚都会去各桌问候。）

（我在银风号上第二爱喝的黄瓜汁。）

（熊警戒）

登陆格陵兰鲸岛（Hvalsey）时，知道那里虽已荒无人烟几百年了，却残存着保存最完整的北欧维京教堂遗址。人们知道早在1408年9月那里举行过一场婚礼，这可是格陵兰北欧殖民者留下的最后凭据记录。

登岛那天，有着700年历史的教堂在荒无人烟的废墟中粗粝不语，一位长着标准维京面孔与身材的壮汉挺立雨中正在等候为我们讲解，估计几十分钟之后我们一走他也会立即离开。

（有着700年历史的北欧人维京教堂。）

在极远的天涯一角，我在冲锋艇刚到时就看见有一个人背着枪在荒寒之处纹丝不动。真的，我一度以为那是一座小型灯塔或者走丢了的邮轮客人，后来才知道，此乃银风号布下的防熊警戒。

这些警戒人员在船上有一个专属部门，甚至还有设有“防熊领队”，他们会在乘客下船之前先行被布置到无人荒岛各处守望，一旦发现在自然环境中颇难辨识的北极熊，守望者不仅需要立即通报位置，还得判断它当时的状态是在休息还是在移动，是否已经显露出觅食的迹象，用以决定是否终止全船登陆。

这天飘雨，凄冷烦人，远远望向天边身影不禁心存大谢，谁让它既是格陵兰最危险的一道防线，也是格陵兰最安全的一抹风景。

（伫立于极远位置的银风号北极熊警戒员。）

（近看之下尽忠职守的北极熊警戒员。）

有天在船上我穿着短裤凉鞋四处乱窜时被某工作人员发现了被水靴磨破皮后的脚后跟，素不相识的此人立即嘱我原地等候，她自己专门跑去底层医务室为我拿来创可贴。

更不要说我在后来，与船上仅有的两位来自中国大陆的餐厅服务生建立了一见如故的友情，用母语交流的通透为我们彼此的极地探险船上生涯，加注了无可取代的情绪价值。

（银风号上的现场歌手声色零缺点。）

（船上的健身房规模实在是点到为止。）

这次漫长的银风号极地之旅，本以为会在日复一日的昏昏午睡中平淡而过，却终究被船上润物无声的服务细节改写，它们宛如强光穿透迷雾，也让我彻底读懂了人们一次次回归银海的理由。

对银风号而言，一头连接着冲锋艇与蓝冰川的极致凛冽，另一头承载着钢琴、爱马仕与轮椅的舒缓轻慢，如何在众口难调的苦心与老少咸宜的夹缝中找到平衡，是一场场检测功力的开卷考试。

好在真正跨越所有差异的，不是年龄的悬殊也不是消费的门槛，而是大家都想深入去看这个世界的相同执念。

（格陵兰的夏天气候貌似和煦的冬季。）

（我在船上恰好赶上世界杯半决赛和决赛。）

（告别）

告别的日程开始在行将下船的前2天，这是全船最为重大的仪式，大家先是和船长及客服船员告别，再是和探险队告别，我明白这是船上每隔一个短短周期就要做出的重复动作，可对我而言这真是令人动容的分分秒秒。

下船后银海的意见调查问卷在电子邮件中紧随而来，那里面可真是事无巨细问入骨髓，其中甚至竟有如此一条：“你跟船长能否轻松联系？”

这也太那个。

（告别的第一天是与船长和客服人员告别。）

（告别的第二天是与船长和探险队员告别。）

第一天告别最最令人动容的是在船长发表致辞之后，来自餐饮、客房、甲板与驾驶等各部门代表依次登台，即便是“代表”，也满满占据了整个舞台，掌声爆响久久不歇。

我干脆百感交集得两眼发热，过去12天关于格陵兰最深刻的记忆，无一不与他们紧密相连，这让我不能不全程起立带泪鼓掌。

想想看吧，你所眼见的蓝透的冰山、娓娓的历史、不死的荒原与遗址，都被台上这帮人精心备下的顿顿美餐、准时烘干的全湿球鞋以及一次次劈波斩浪的冲锋厅登陆默默成全。

纵横世界太多年，全球各大邮轮公司的船队我全有体验，有些甚至几度重登，但却从未历经过如此郑重其事的依依告别。你会觉得银风号是想把这段相处，深深刻进每位过来人的记忆深处。

他们做到了。

（船长在航行中为乘客讲解极地航行理论。）

（船上的礼堂是发布所有重大信息的地方。）

这是12个怎样的日日夜夜？

还记得进入格陵兰的第一天我预订了船上的La Dame，这是银风号上唯一需要另外付费的法餐厅。

第一道鹅肝前菜刚刚上桌，一块巨大蓝冰毫无预警地从窗外掠过，仿佛两个相隔千年的时代，忽然有了交集。一边是以分钟计算的觥筹交错，一边是用千年丈量的孤独幽蓝，现代文明的精致与久远年代的古老只隔了一层剔透的玻璃，令人怦然心动。

法餐吃到最后一道甜点时，我因突发莫名其妙的咳嗽只得仓惶离席，没想到餐厅执意把我还没吃到的甜点一路追着送到房间。

一顿法餐，一块蓝冰，一望千年。

（La Dame是唯一需要象征性付费的餐厅。）

（追送到我房间的La Dame甜点。）

（最后）

在银风号上的最后一个夜晚，行李箱已被管家默默系好银海专属蝴蝶结，全船到处是涉及行李安顿的匆忙。

晚餐我又去了4层餐厅，不为鹅肝和白松露，只想和Alex去道个别。这12天的后半部分里，4层成了我几乎每晚固定的落脚点。

（管家在我的行李箱上系好了银海蝴蝶结。）

（格陵兰的水上雾气有着奇异的存在。）

Alex是位个子不高的小老头，负责餐厅最深处靠右的几张桌子。我去的第一天他就把我安顿在自己的工作台旁，座位背后是一扇极少有人出入的出口，前瞻却能饱览整间餐厅的百态。

自那之后，我的这个座位除了我去领教过一次异桌“双份”惊喜而缺席，再没换过。

每天晚上，我都看着Alex在周围几张餐桌间来回照料，可无论多忙，每隔几分钟他总会停在我身旁问我：“陈女士，还好吗（Madam Chen, good）?”

到了后来，甚至连领位环节都省了，只要我出现在4层餐厅门口，Alex便会一路小跑地迎出来把我带去那个专属角落。

（此乃我的专属位置，桌旁就是Alex。)

那些天在这张桌子上，面对世界顶级的美味珍馐我只管随心索取，Alex无一不应，担保绝不让美味谢幕。然而在离别的终章，我的最后一顿晚餐却点得格外拘谨，只要了两份浅浅的鱼子酱。

Alex来自菲律宾，一纸9个月的合同，将他锚定在跟随银风的漂流当中，这样的海上生涯，他已经走了20年。

20年的风浪看来并未磨灭他的半点耐心，也并未折损他嘴角完好如初的微笑。

（伴随我12天的银风号房卡。）

临走时我和Alex抱在一起，感觉在最后涉及告别的日子里，我总是眼眶发热。

航线依旧。

座位依旧。

Alex依旧。

遗憾从明晚起，坐在4层餐厅那个背靠出口座位的，再不是我。

就此作别，江湖再见。

（管家用毛巾为我折叠出来的小动物。）

始于万年冰川的蛰伏与孤寂，终于人间相逢的互知与温暖，银风号驶过的痕迹当然当然成为我人生永不褪色的徽章。

此船固然贵到极致，真正物有所值的却是其抵达世界纵深的优质凭仗。

一船载道，沧海冰啸。

（此行我在格陵兰12天的所见所感煞是难忘，请参看链接《我在格陵兰的12天》。）

【陈燕妮】我在格陵兰的1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