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新传》 第二十一章 · 南河水响了

叁点壹肆.桐柏红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放牛娃偶遇“放牛郎”</b></p><p class="ql-block">夏天烈日当头照,三伏连天,湿地塘堰,水热草丰,正是牛涉深水,贪吃肥嫩水草好时候。我坐松树下阴凉地,手翻一本卷边的“四角号码”字典,把黑圈【1】【2】【3】解释,反复向记忆深入装,嘴里念念有词。抬头一望,不知什么时候,一对白鹭鸟骑在牛背上,伸颈、转头、瞪眼,移步,巡察周边动静。再瞅,是牛背鹭,俗名“放牛郎”。</p><p class="ql-block">“放牛郎”头部和颈部橙黄色,身体白色,腿和嘴黑色。常追随牛、骑牛背、站脊梁,尖声唤,得名“放牛郎”。北方叫牛背鹭,夏候鸟,春天飞来,秋天南迁。</p><p class="ql-block">牛身上常伴生苍蝇、蚊虫、牛虻寄生虫,吸血虫,都是牛的死敌,但它无法驱离,牛背鹭身灵、嘴长、眼尖,专吃牛虻。</p><p class="ql-block">它有时也跟在耕牛后面,牛翻土时惊出昆虫,它迅速捕食。</p><p class="ql-block">此时,只见“放牛郎”迈小碎步,骑在头牛上。发现牛虻,歪头瞄准,猛啄一口,<span style="font-size:18px;">细长的喙正精准地叼出牛牤,牛感到一身轻松舒畅,尾巴一翘,表示感谢。</span></p><p class="ql-block">另一个“放牛郎”单腿站立,在黄牛背上休息。牛走动,它稳稳立住。有时低头轻啄牛毛,像给牛梳理。牛甩尾巴赶苍蝇,它也不怕,继续在牛身上跳来蹦去。偶尔发出“嘎嘎”的轻叫,牛听了也无动于衷。</p><p class="ql-block">两个“放牛郎”争抢位置时叫声更响,牛不管它俩,依然悠闲吃草。看着这动物间无声的默契,天真、自由、和谐、有趣。顿生感慨:放牛姓哪如放牛郎。</p> <p class="ql-block">画作者:张勇,字羽翔,1971年出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乡。1992年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83453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擅长画动物、人物、山水,以画牛闻名,代表作《百牛图》,《清风朗润》,《祥云》,《拓荒牛》,《三羊开泰》,《银河长啸》,《故园之恋》等多次在北京,上海,香港,厦门等地举办个展被多家媒体进行采访报道,多幅作品被美国,德国,英国,韩国,新加坡等国家友人收藏。出版有《张勇画牛》,《张勇画集》。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中原书画大赛”优秀奖。2014仰韶文化研究会“安居杯”全国书画名家邀请展获优秀奖。第二届国际马文化暨第八届加拿大中华诗书画展获优秀奖。作品荣获河南省十八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河南省十九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龙飞凤舞十二生肖全国中国画年度大赛铜奖。首届3'15维权杯全国书画大展一等奖。首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第二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首届药王杯全国书画大赛银奖。首届“孝善行天下,翰墨颂中华”全国孝道文化书画艺术展金奖。</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二十一章 · 南河水响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的上市公司没卖成。</p><p class="ql-block">倒不是他不想卖,是没人接盘。去年谈了三家,一家嫌牛棚设备太旧,一家嫌品牌溢价虚高,最后一家倒是动了心,可尽调报告出来发现“牛粪香”那三个商标还挂在账上,对方法务问了一句:“你们这公司到底是养牛的还是处理牛粪的?”买卖当场黄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那份没签成的转让协议搁在办公桌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一块从南河捡回来的石头。石头是扁的,圆的,摸着凉,像一小块凝固的水。</p><p class="ql-block">公司还在,账上没什么现金了,但牛棚里的牛还在吃草。每天喂草、铲粪,牛棚里还是那群杂交肉牛,白胡子的后代、褐妮的孙子辈,膘肥体壮地卧在栏里嚼着苜蓿,对公司的股价毫不知情。</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有一阵子不想上楼。会议室太大,窗户太亮,坐在那张长条桌最前面能看见整个牛家村,但看得越清楚越觉得自己啥也看不见。迷茫了。路子在哪?他改成了每天早上去草场边上坐着,拿个小马扎,一坐就是一上午。发呆。赵三爷路过问他:“你坐这儿干啥?”牛兴旺说:“看草。”赵三爷说:“草有啥好看?”牛兴旺说:“草在长。”赵三爷说:“草长有啥好看?”牛兴旺说:“草长了牛才有吃的。”赵三爷把烟袋锅子换了个嘴角:“那你不如去看牛吃草。”牛兴旺想了想:“也对。”第二天他搬着小马扎坐到了牛棚门口,继续发呆。</p><p class="ql-block">二丫每天从养殖部出来,路过牛棚门口都能看见他。第一天没说话,第二天也没说话,第三天她忍不住了,蹲下来问他:“你公司不要了?”牛兴旺说:“公司还在。”二丫说:“那你不去上班?”牛兴旺说:“我在上班。”二丫说:“坐在这儿也算上班?”牛兴旺说:“以前我上班看报表,如今我上班看牛吃草。报表上那些数字,最后都得变成牛吃下去的草。那我直接看草,省了一道工序。”</p><p class="ql-block">二丫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在这儿坐着也行。但别忘了,牛吃草是为了长肉。你那些肉牛最后还得进屠宰车间。你坐在这儿看它们吃草,跟坐在屠宰车间看它们进去,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接话。他看着那头正在嚼草的白胡子后代,嘴里慢慢动着,反刍的时候喉结一滚一滚的,像在把什么东西吞下去又翻上来再嚼一遍。他忽然觉得二丫说得不对,看牛吃草和看牛进屠宰车间,不一样。看吃草的时候,牛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别的可能,活着就有出路,活着就能翻盘。</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他回到办公室,把抽屉里那块石头翻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他给技术总监打了个电话:“咱那些肉牛,能不能改挤奶?”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牛总,肉牛和奶牛是两个品种。肉牛产奶量低,乳脂率也不够,经济上不划算。”牛兴旺说:“那咱能不能换品种?”技术总监说:“能,但得从外面引种。”牛兴旺说:“引。钱呢?”技术总监说:“您问谁?”牛兴旺说:“问你。”技术总监又沉默了三秒:“您那三本账上还有一百多万的折旧预留,如果不动屠宰车间的设备……勉强够引进第一批娟姗。”</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电话挂了。他看着窗外,暮色正从牛棚的蓝顶上滑下去,最后一缕光挂在那排屋檐上,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下了楼。走到南河边上,河道还干着,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渴了很久的嘴。他蹲下去,抠了一把河床的土。土是干的,但底下有潮气,搓开了能闻到一股腥腥的、泥泞的味道——那是水在底下憋着没出来,像一口气一直没吐。</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走到一座废弃的桥墩旁边,看见二蛋正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草,在地上划来划去。牛兴旺走过去:“你蹲这儿干啥?”二蛋头也没抬:“画地图。”牛兴旺说:“啥地图?”二蛋说:“南河的地图。我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摸过鱼,那会儿水到这儿。”他用草指了指桥墩底下的一条旧水痕,“如今水到这儿。”草尖往下移了半尺,“再不下雨,明年就啥也没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蹲下来,跟二蛋并排蹲着。两个男人蹲在干河床上,像两只落在地上的鸟,翅膀收着,看着天上有没有云。牛兴旺说:“二蛋,你说这河还能活不?”二蛋把草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活不活不在河,在人。人想让它活,它就能活。人不想,它就得死。”牛兴旺说:“那你想让它活不?”二蛋扭头看了他一眼:“我家就在河边。河死了,我家门口就没水了。你说我想不想?”</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站起来,沿着河堤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二蛋:“明天早上八点,公司会议室开会。你叫上建军,一起来。”二蛋说:“我俩又不是你公司的人。”牛兴旺说:“从明天起就是了。工资可能发不出,但管午饭。”二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管午饭就行。”</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八点,牛兴旺坐在会议室长条桌最前面。没有咖啡,美式的也好速溶的也好,都没有。杯子是空的,但他没去接水。二蛋和建军坐在对面,赵三爷蹲在门口抽烟,二丫靠着窗台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本翻旧了的笔记。</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开了口:“公司不卖了。卖出去,也不卖了。咱的肉牛还在,但肉牛这条路走到头了。进口牛肉越来越便宜,咱的‘吹牛大王’再吹也吹不过澳洲草饲。我昨天在河边蹲了一下午,想明白一件事:咱牛家村祖祖辈辈养牛,不是为了杀牛,是为了活。肉牛是杀,奶牛是养。咱从今天起,转方向,养奶牛。”</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养奶牛咱有技术吗?”</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没有。但咱有草。南河边上的万亩荒滩,草旺、苜蓿、燕麦,牛吃了那种草挤出来的奶,跟吃干秸秆挤出来的不一样。我打听过了,市面上最好的牛奶,蛋白含量能到三点八克。咱要是再换种出好草,养出好牛,挤出三点八克的奶,那咱就不比任何人差。”</p><p class="ql-block">二蛋说:“三点八克是啥概念?”</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就是一瓶奶比普通奶贵三倍的概念。”</p><p class="ql-block">二蛋想了想:“那咱种草。草籽我认识,我小时候帮生产队撒过。”</p><p class="ql-block">二丫把笔记翻了一页,拿笔头指着牛兴旺:“你那些肉牛呢?杀了?”牛兴旺说:“不杀。留着。肉牛能卖就卖,卖不了继续养。但咱的重点不在它们身上了。它们是从前的事,咱要干以后的事。”</p><p class="ql-block">赵三爷在门口抽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看着它慢慢散进走廊里。他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说养牛的人要转行。以前咱养牛,一代一代传,牛犊子生下来就是拉犁的命。你们这辈人,牛犊子还没生下来就给它换了三回命:肉牛、奶牛,下回是啥?”</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下回是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牛能活就行。活法不一样,但活着就行。”</p><p class="ql-block">赵三爷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说得对。牛能活就行。咱这辈人养牛是为了活命,你们这辈人养牛是为了活法。不一样,但都是活着。”他走了,烟味还留在走廊里。</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的人散了。牛兴旺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桌子上那个空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搁下了。他下了楼,出了公司大门,沿着村道往南走。走到南河边上的荒滩,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涩味。他蹲下去,又抠了一把土。土还是干的,但比昨天深的那一层,潮气重了一些。他把土搓开,放在鼻子底下闻,然后把手掌摊开,让风把土末子吹走,吹进干裂的河床里,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裂缝中间,像一小撮新撒的种子。</p><p class="ql-block">远处,二蛋和建军也跟过来了,一人扛着一把铁锹,站在河堤上往下看。二蛋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从哪儿挖?”牛兴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看着南河干涸的河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转弯处。他说:“从河床最低的地方挖。挖出水来,挖出草来,挖出咱牛家村的活路来。”</p><p class="ql-block">二蛋把铁锹扛上肩膀:“那就挖。我腰不行,但我手还行。”</p><p class="ql-block">建军说:“我手不行,但我腰还行。”</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那你俩凑一副好身板。”</p><p class="ql-block">三个人站在干河床上,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拖得长长的,落在干裂的土面上,像三根还没发芽的草茎,弯弯地伸向水来的方向。</p><p class="ql-block">头一天开挖,第二天大雨倾盆,连阴雨下了十几天,上游溪水汇到南河,哗哗水流奔腾不息,南河开河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造的蒙牛梦,也落到牛家村。</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