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驯服的象——“香菱学诗”浅斟

木子摇花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文字写作:木子摇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图片选择:摘自网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配乐:《被驯服的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美篇号:47018668</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想,每个人都是一头象,是强大的,是不被驯服的,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正如我现在正在听的歌词——到底是谁把我心蒙住,不想再糊涂。</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即使身体是脆弱的、不自由的,但只要心灵是独立的、不屈服的,便就是属于自己的。就像陶潜所说“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可能暂时被束缚住,如果精神追求依然存在,便就是高贵的、幸福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红楼梦》里的香菱便是这样一个人——境遇悲惨,但没有努力改善生活,而是痴迷于学诗,追求别人不能理解的精神生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其实,有很多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挣扎求生的香菱,她到底应不应该学诗?在为奴为婢的生活中,不应该是尽守本分、保障温饱吗?何苦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高雅诗意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想,这正是香菱这个人物的与众不同之处——尽管身体被奴役,但努力追求精神上的充盈,因为那是她卑微生活的一束光,是刀丛上的挣扎,是戴着镣铐在跳舞。</b></p> “命”的挣扎——香菱学诗的生活根源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红楼梦》第四十九回里有一幕,大雪天,薛宝琴披着一件贾母赏赐的,用野鸭子头上的毛织成的斗篷,金翠辉煌,引得众人瞩目。香菱也凑上前去,由衷地赞叹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是一个多么纯粹而热忱的瞬间。香菱的反应,不是一个奴婢对主子虚伪的奉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融入集体喜悦的努力。她以为大家都在为宝琴高兴,她也必须贡献自己的一份赞美,哪怕这份赞美显得有些笨拙和不准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史湘云一句“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小小火焰。史湘云或许并无恶意,她心直口快,纠正完就转头与宝琴说笑去了。但对香菱而言,这句不经意的“指正”,在那个公开的场合,无疑是一次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身份确认:你,不懂,你,不配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如果说史湘云的话是一阵穿堂风,吹得人心头一凉,那么薛宝钗接下来的那句“真俗语说‘各人有缘法’,他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则不啻是迎面吹来的一股寒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宝钗此言,表面上是感叹宝琴的好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但这句话落在旁边那个刚刚失言的、身份卑微的香菱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层冷酷的含义:“那是她的命,而你,也有你的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命”这个字,对香菱来说,是何等的讽刺与残忍。她不是生来就为奴为婢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一回里写得清楚,她本是乡宦甄士隐的掌上明珠,过着“有房有田”的富足生活,是元宵佳节看花灯时不幸被拐走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四回“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中,门子对贾雨村的叙述更揭示了她被拐后的惨状:被拐子打怕了,“竟不记得小时之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可一个已经四五岁的孩子,真的能把被父母千般宠爱的记忆完全抹去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恐怕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敢记得,不能记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些温馨的片段,那些被爱包围的感觉,早已被拐卖途中的恐惧与折磨,以及薛家数年来的压制,深深地埋进了潜意识的冻土层。</b></p> “呆”的反抗——香菱学诗的深层逼迫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曹公给香菱一个特别的绰称——“呆”。其实,香菱的“呆”,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方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面对薛蟠的暴戾,夏金桂的折磨,甚至宝钗那种看似温和却时时提醒她身份界限的“关怀”,她用一种近乎感官迟钝的“呆”来包裹自己,仿佛只要感觉不到,痛苦就不存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种心理状态,在现代心理学中,可以看作是一种长期的创伤应激反应。面对无法逃避的痛苦,个体为了生存,会发展出情感隔离或解离的防御机制。香菱的“呆”,就是她的保护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然而,这个保护壳是如此脆弱。当薛蟠的门闩无情地打在她身上时,击碎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更是她多年来勉力维持的精神防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此后她“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内外折挫”:外部是肉体的摧残,而内部,是长年累月积压在心底,那些关于被拐、被卖、被欺凌、被漠视的痛苦记忆,一旦防线崩溃,便如山洪般暴发,彻底吞噬了她的生命力。</b></p> “学”的意义——香菱学诗的精神救赎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这样一种生存状态下,香菱应该学诗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答案是,她不但应该学,而且必须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诗,对她而言,不是一件装饰品,而是一剂救命的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当香菱向黛玉请求学诗时,她在大观园里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纯粹的精神庇护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四十八回中,她学诗的痴迷状态被描绘得入木三分:“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默默回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种近乎“魔怔”的行为,恰恰说明诗歌让她暂时脱离了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现实世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沉浸在一个由文字构建的、可以自由探索和表达的审美空间里,这在心理学上,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情绪代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就像今天许多身处高压职场或家庭困境中的普通人,会通过坚持阅读、自由写作、手工创作等非功利性的爱好来为情绪寻找一个缓冲地带一样。这些活动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空间,让人们能够暂时从现实的烦恼中抽离,专注于创造本身带来的掌控感和愉悦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位现代心理学研究者曾记录过一个案例,一位长期在高强度工作压力下导致身心俱疲的媒体人,通过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自由书写,最终走出了职业倦怠和焦虑的泥潭。他并未改变工作,却通过书写这个小小的习惯,为自己开辟了一个精神“后院”,得以喘息和重建内在秩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香菱的“苦吟”,其本质与此并无不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不是为了成为下一个林黛玉或薛宝钗,她只是在和自己赛跑,在为自己被禁锢的灵魂寻找一个出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更重要的是,诗歌创作提供了一种处理创伤的途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香菱的诗,从最初被黛玉批评为“措词不雅”、“过于穿凿”的两首失败之作到最后在梦中得来的那首惊艳众人的《咏月》诗,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深刻的自我疗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让我们看看她最终的成果:“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句诗,是她内心最深处的呐喊,是她积压了十几年痛苦的集中爆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通过诗歌,她终于将那些被埋藏的、无法言说的悲伤,转化为了可以被审视、被理解的艺术形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这一刻,她不再是薛家的侍妾香菱,她短暂地变回了那个有思想、有情感、有过去的甄英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所以,薛宝钗嘲笑她“得陇望蜀”,其实是站在了强者的角度,对弱者精神需求的彻底无视。她无法理解,对于一个在精神的荒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来说,任何一小片绿洲,都是生存下去的希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诗歌,就是香菱的绿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它让她在被剥夺了一切之后,重新找回了一点点作为“人”的尊严和价值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在大观园诗社中获得的认可,是她卑微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真正的高光时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香菱当然应该学诗,因为在那个无情的世界里,诗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做主,也是唯一能拯救自己片刻的事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虽然,香菱最后的结局是悲苦的,甚至称得上是惨烈的,但在仅有的不到二十年的生命世界里,她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身处卑微,但灵在旷野,努力追求精神的强大,成为了自己的救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想,在整部《红楼梦》里,她的存在感极低,但是她却如倔强的小草,在风霜雪剑的环境中拥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灵动的色彩。她是弱小的,但也是强大的,身体是不自由的,但精神是属于自己的,是可以称得上一头“不被驯服的象”的!</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