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汉画像石博物馆：百石映见边塞汉风

清风（西安）13996706

三晋西陲，大河奔涌东流，吕梁静守一隅，藏下山西独有的汉画像石专题殿堂。凭借《铁笔绣像 浪漫汉风——吕梁汉画像石艺术展》，它斩获第五届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精品奖，亦是山西第一座获此殊荣的文博机构。一馆默然伫立，收纳起晋陕边境散落于时光深处的大汉石刻余韵。

后世谈论汉家石刻，目光总习惯性投向几处高地。南阳把想象交付浩瀚天宇，让星神异兽铺满石面；鲁地借青石镌刻纲常伦理，把圣贤忠孝化作石上教科书；远在川渝的巴蜀，则以模印画像砖，留存天府沃土那份安逸温润，市井耕渔、宴乐盐井，尽是盆地之内从容自足的人间烟火。

而晋西‑陕北这一支，却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不是技艺不及，而是山河给出了另外一种答案。此地只有层理疏松的砂质页岩，承受不起齐鲁、南阳那种层层堆叠的深浮雕。匠人没有硬去模仿别处范式，索性就地取舍，以浅刻为骨架，以彩绘补细节，发展出雕绘共生的独特语言，甚至出现整石只施彩绘、不加刀凿的特例，这在全国汉画遗存之中，都算得上奇异的孤例。

升仙的符号在这里依旧完整。朱雀、铺首、羽人龙虎，依旧守在墓门立柱，延续汉人“事死如事生”的生死祈愿。但神话退居边缘，画面的重心，彻底落向边塞大地本身。胡汉杂处，射猎屯垦，戍守迁徙，石头之上不再是庙堂的说教，也不是天国的狂想，而是戍边人群真实的生存状态。

要知道，历史典故本是齐鲁祠堂用来教化世人的题材，极少进入幽暗墓室。吕梁左表墓之中，火牛阵、窃符救赵的图像得以出现，便更显弥足珍贵。

很多人容易把它看作中原艺术的简化版，这实在是莫大的误会。大汉疆域辽阔，每一片水土，都在石头上写下属于自己的记忆。中原仰望苍穹，鲁地恪守礼教，巴蜀安享市井，唯有晋西的石刻，带着黄河两岸的风沙，俯身平视平凡边民的悲欢。它没有刻意追求繁丽，却把一代边塞的生存重量，沉沉压进石纹缝隙之间，成为汉代艺术版图里，不可被替代的苍凉篇章。

羽人、龙虎、朱雀、天马，是此间石刻反复描摹的精神符号。羽人肩臂生羽，手执仙草凌空遨游，承载着时人羽化升仙的殷殷祈愿；龙虎镇慑幽冥、驱避不祥，朱雀每每与铺首衔环相伴，守护墓门安宁；天马踏云而来，接引亡魂奔赴仙域。即便是缥缈的仙界图景，线条也不见中原石刻的威严凌厉，处处流淌着边塞独有的婉转灵动。

祥禽瑞兽是汉画里的仙界灵物，既可接引墓主升仙，亦能驱邪护佑，吕梁汉画像石中，龙身形纤细盘曲缠绕，常伴羽人、青鸟，也作窃曲龙纹用作边框装饰；天马为神异灵兽，多配卷云、神树，寄托飞升成仙的祈愿；朱雀常与铺首衔环组合刻于墓门，上为朱雀下置铺首，部分环底刻独角兽，亦可单独成图。

吴执墓左右立柱画像石（东汉）

门柱以栏格分层构图，整体表现灵魂飞升的仙界图景。左柱刻神鸟、骑吏仪仗与仙境瑞禽；右柱雕琢羽人、三足鼎、出行骑射以及守门羽将，车马行旅与神仙瑞物交织，完整呈现汉人死后升仙的想象。

东王公 房租图立柱画像

侍者门吏

多为长袍高冠、躬身肃立，常排布于西王母、东王公下方，亦可单独出现或与瑞兽相组合。

兽首神

汉人神化鸡、牛，塑造出鸡首、牛首人身神像，身着宽袖长袍，躬身而立。

馆中庋藏东汉画像石百余方，展厅遴选一百三十余方精品次第陈列，以石为卷，缓缓铺展开东汉西河郡的人间万象。镇馆之宝火牛阵画像石为国家一级文物，出土于持节使匈奴中郎将左表之墓。历史典故本多见于中原祠堂，用以宣扬伦理教化，将火牛阵、窃符救赵一类史事镌刻于墓室之内，在晋陕汉画遗存之中殊为难得。历经两千年风雨剥蚀，石面依旧留存着朱砂、石绿淡浅的色彩痕迹。一方石刻之上，车马巡游、宴饮祥瑞的世俗烟火，与火牛阵、窃符救赵的千秋往事交相辉映。吕梁汉画不追逐盛世的浮华铺陈，也不沉溺于虚无缥缈的神幻幻境，目光始终俯身望向大地。胡汉交融、屯垦耕猎、射猎游牧的边地日常，戍守子民的悲欢生计，亭台楼榭、仆隶恭立的世间光景，尽数凝炼于简练流动的线条之间。吴执墓门柱石刻便是绝佳佐证，一石分栏，仙界瑞禽、骑吏仪仗与人间行旅层层交错，把汉人对死后世界的全部想象，妥帖镌刻于山石肌理。

历史故事本是祠堂石刻的题材，意在昭明德行、启迪世人，极少进入幽暗墓室。左表汉墓一石并置火牛阵与窃符救赵两则典故，在边塞画像石之中更显珍贵。画中的楼阁亭台摹仿世间真实建筑，呼应汉人“仙人好楼居”的浪漫祈愿，双层瓦楼、梯栏林木，再辅以躬身侍立的仆隶，搭建出一方想象里的仙界居所。而耕牧、射猎的图景，则将视线重新落回尘世山河，刀凿把边民劳作驰猎的生活定格石上，留存下汉代边塞生动鲜活的人间剪影。

走入地下古墓展厅，马茂庄二号汉墓依照1:1比例复原，墓门为出土原石。仅凭这一道历经岁月的真实墓门，便足以遥想东汉边塞豪强墓葬昔日的格局气象，由此触摸那个时代的丧葬信仰与精神内核。

除却汉画像石刻，馆中亦荟萃不少本地出土汉代青铜，其中两件水禽造型重器最令人过目难忘。汉雁首鼓腹铜壶脱胎自秦汉流行的蒜头壶范式，壶身圆鼓饱满，却将直颈化为一道柔婉下俯的雁首，把实用酒器与瑞禽意象合二为一，曲颈既便于倾洒酒浆，亦暗合汉代以雁为信、取寓吉祥的审美取向。一旁鸭形铜熏炉则另见意趣，水禽昂首伫立，镂雕炉盖之下可纳焚香，烟气自纹样孔隙缓缓漫溢。两件器物不着繁缛堆砌，于浑朴铜质之间，照见边塞贵族置酒焚香、从容风雅的生活境界。展厅同时陈列石楼出土商代青铜遗存，铃首剑、兽面纹有銎铜钺皆为原物。此钺形体立体感突出，后端为圆筒状管銎，可纳入长木柄，銎壁设销钉孔用于固定柄体；器面铸兽面饕餮纹，承袭中原商式礼器纹饰，而管状管銎的装柄结构，则属于北方草原青铜工艺，两类特征共存于一器。名动四方的商代龙形觥同样出土于石楼桃花者村，国宝原件今藏山西博物院。许多游人曾于太原亲见其风华，再回到这片故土回望，更能体味大河岸边，上古方国文明沉淀下来的厚重底蕴。

相较于南阳中原汉画的雄阔磅礴、齐鲁石刻的规整谨严、巴蜀川渝画像的市井鲜活，陕北‑晋西汉画像石绝非主流汉风的附庸抑或次生衍变。它以砂岩为纸，刀笔为墨，褪去礼教刻意的修饰，洗去豪门奢靡的浮华，只余下边塞山河本真的辽阔与质朴。以南阳为代表的中原汉画，寄怀于九天云汉，极尽宇宙神异的浪漫想象；齐鲁汉画重在阐扬世间礼教，镌刻圣贤纲常，铺陈世家豪门的荣华威仪；巴蜀川渝兴于东汉晚季，异于他地以石刻为主，此地画像多依托模印砖作，辅以崖墓石椁雕刻，落笔尽是耕渔宴饮的世俗烟火；唯有陕北‑晋西石刻，于仙瑞祈愿之外，更多俯身凝望芸芸边民真实的生存图景。千年前的边塞风烟、凡人冷暖，都收束在疏朗流转的石纹之间，沉淀为汉画像艺术当中辽阔而沉厚的边塞风骨。

一馆观汉世，百石照边关。

这些自幽暗地下重见天光的石刻，褪去千余年墓中沉寂。我们于漫漶刀痕与残存彩绘之间，不止望见褪色的图像，亦可呼吸到遥远两汉扑面而来的边塞气息。汉家气韵，从来不止庙堂之上的恢弘盛大，亦散落于辽阔的边陲山河。当中原的仙幻、齐鲁的礼教、巴蜀的市井在此与塞上风物相逢，那些边地先民的悲喜生计，便留予今人静静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