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与固执

龚如君

<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弟弟龚如贵小学四年级因为一次迟到导致辍学,读书改变命运的路就此断了。(参见《迟到的后果》)往后劳作之余,他也常常看书不已,但那不过是劳累间隙的消遣。弟弟人聪明,诚信勤快,又赶上改革开放的好年月,再加上国家一系列富民的好政策,本可以过得富足安稳。可过于爱面子的虚荣、不讲道理的执拗,死死缠住了他,一辈子走得坎坷清贫,满是遗憾。</p><p class="ql-block"> 1982年春,我大学毕业分到南坪中学,不到两年,将母亲弟弟妹妹全部接到了县城。这本来为弟弟打开了命运的另一扇门,只要踏实勤奋,完全可以就此改变人生,谁知由于他的爱面子与固执,生生把命运又拉回了原先的轨道。</p><p class="ql-block"> 记不清是谁给他介绍了永丰中寨的赵桂莲,他去见了一次,双方都看对眼了。十一月见的面,他一回家便说与女方家长商量好了,年底结婚。</p><p class="ql-block"> 母亲坚决不同意,说:“房子刚备好料,还没修,你哥才工作,又要养我和你妹妹,没有钱,你打工挣的钱,让你全耗费光了,你拿什么结婚?”</p><p class="ql-block"> 弟弟说:“我住到赵桂莲家里去,她家没有儿子,我们不需要修房子,结婚的钱她家花,不用我们准备钱。”</p><p class="ql-block"> 母亲一听就急了:“这不是倒插门吗?我们龚家丢不起那个人。”</p><p class="ql-block"> 弟弟争辩说:“她家说了,不算倒插门,只是住到她家了,她父母老了,给养老送终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到底还不是寄人篱下,我坚决不同意。”</p><p class="ql-block"> 母亲示意我制止。</p><p class="ql-block"> 我也不赞同这门亲事:“弟弟,我不会长期待在南坪。当年父亲把我们迁到这里本就是一步错棋,以后我要争取调回内地,把一家人都带走,你不要要因为结婚困在这里。”弟弟听了我的话,完全不为所动。</p><p class="ql-block"> 我和母亲轮番开导,摆清现实,讲透长远利害,可弟弟铁了心。争执之下,气急的母亲动手打了已经二十二岁的他。弟弟见全家都不同意,一赌气就住到赵家去了,年底如期成婚。我们一家人没有到场,也没有送礼。</p> <p class="ql-block">  母子之间就此隔了一层。直到弟弟的大女儿出生,这份隔阂才慢慢化开,但母亲住在南坪那几年,始终没有踏过赵家的门。</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调到了德阳,把母亲与妹妹迁到了德阳,弟弟已有了两个女儿,再想把他迁到德阳已不可能了。我校有个职员,他调到德阳后,把在农村的弟弟带到了德阳打工。他弟弟后来在学校附近的农村找了一个姑娘结婚,再后来开了店,日子过得比他哥哥还滋润。</p><p class="ql-block"> 弟弟婚姻的选择错失了改变命运的机遇,而中年的固执,又为晚年埋下隐忧。</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2006年,弟弟与赵桂莲到德阳来看望我们,很兴奋地说:“哥,今年我们打工,除去开销还剩五六万元钱。”我替他们感到高兴,想到弟弟一向大手大脚,存不住钱,便劝他买商业医保与社保,以保障未来的生活。后来我爱人肖冬也劝说他们,但弟弟与赵桂莲无论我们怎样讲买医保与社保的好处,还说政府有补贴,他们都死活不答应,说是我自己的钱为啥要交出去,我们又无病无灾的,自己也能打工挣钱。</p><p class="ql-block"> 万幸后来农村强制推行新农合,新农保,他们才被动买了保险,不然弟弟快后来生了几场大病,特别是快60岁时,一只眼睛因旧伤几近失明,做手术要花八千多元,没有新农合医保兜底,这些开销对他而言根本难以承受。</p><p class="ql-block"> 之后他们夫妻进了环卫干活,可弟弟已经错过了参保年龄,只有桂莲买上了社保。如今他快满六十五岁,满了六十五岁后,环卫的合同再也续不上,每月只有一百多元的养老金,虽然每年略涨一点,这点钱维持生活捉襟见肘。</p><p class="ql-block"> 其实弟弟的固执,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让他的命运不受控制的是他的爱面子。</p><p class="ql-block"> 弟弟即使没读完小学四年级,由于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好,凭着他的聪明与勤劳,是完全可以过上小康生活,甚至发家致富,可这一切因他的过于爱面子全毁了。</p><p class="ql-block"> 弟弟不想读书后,被队里派到黑河知青点改土,改土完成后回到队上,因当时农村因实行土地承包制,经济大有好转,修房子的人一家接一家,因其好面子,不能拒绝别人请帮忙,也因他特别诚实肯干,也能干,家家修房都请他,而这是没有任何报酬的。又因好面子,在酒席上无法拒绝别人的劝酒,于是渐渐开始嗜酒,这加重了经济负担,也影响身体健康。</p><p class="ql-block"> 那时,村里不少人打猎,而打猎者在村里颇受人尊重,于是他自己也想打猎,谁知在配制火药时不幸发生了事故,一只眼睛被灼伤了。年纪大了之后,旧伤不断加重,快60岁时,视力近乎失明。他开垃圾车,多次看不清信号灯闯红灯,有一回看不清路况,车子直接开到河里,万幸没有酿成大祸,但还是被老板辞退。直到做完手术,才重新找到环卫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我到南坪工作两三后,九寨沟大兴土木,托同事江明富的关系,送弟弟去九寨沟去打工,并学水管与电路维修。那时候他一天能挣四块,比我的工资还高一倍。入冬天冷停工,弟弟手里有了钱,就天天招呼朋友吃喝玩乐,还专门跑到白河乡买十几只鸡请客,直至身无分文才回到县城。</p><p class="ql-block"> 九寨沟的活路做完后,由于他技术学得不错,人又踏实肯干,当时的管理者曾有将他招工的想法,奈何他是农村户口,又没学历,未能如愿。</p><p class="ql-block"> 回到县城,大概是由于我的人脉,更因为他的诚实与技术,各单位有维修水管与电路的事,总会找他,因而他的收入并不低。可自从成家,每到过年,他必要摆酒请客撑场面,一年辛苦挣下的钱,年年在人情应酬中花得一干二净。家里房子早就修好了毛坯,二十多年过去,至今都没有完整装修。</p><p class="ql-block"> 1999年南坪实施退耕还林,弟弟家大部分土地退了,只剩零星小块。我调离南坪以后,找他修水电的人越来越少,退耕还林补贴仅够勉强糊口。生活压力之下,他做起小包工头,账面算下来一年能结余近十万。</p><p class="ql-block"> 但他的老板不给工钱,我曾出主意让他打官司讨债。</p><p class="ql-block"> 老板是熟人,他好面子,不肯与老板撕破脸,也不肯去讨要,还得垫付所请工人的钱,一年到头,得到的是纸面上的收益,实际上还得倒贴钱,三年后再也无法当包工头。</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自己去打工,打工挣的钱在数字上不少,但老板欠薪,他依旧不好意思去讨要。他说老板是熟人,抹不开面子,也怕得罪了老板,连工作都不好找。后来国家出台政策,不准拖欠农民工工资,才有了我上文写的他与桂莲那一年结余五、六万的喜事。我劝他买医保社保,他不肯,说是要用那笔钱装修房子。谁知后来我听说,他过年的时候,大宴宾客,钱又花销殆尽。</p><p class="ql-block"> 龚如贵有时候的爱面子,让我难以释怀。他儿子结婚,到处借钱,他居然还在客厅里袋了一盏3600多元的灯,那盏灯没有多大的实际用处,装在有如清水房的客厅里,怎么看都不伦不类,纯粹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撑一点体面。</p> <p class="ql-block">  弟弟年龄大了,找不到工可打了,退耕还林的补偿政策也到期了,生活原本会十分拮据,但他遇到了脱贫扶困的好政策,他与桂莲被安排到环卫打工,两人每月收入近4000,加上儿子、儿媳打工的收账,月入上万,这在农村应该过上比较宽余的生活。谁知由于他的好面子,可人情往来不肯落人下风,请客送礼尽力而为,什么场面都不愿示弱。即便收入尚可,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今年年底,他将再也无法应聘环卫工,每月只有100元左右的退休金,孙子、孙女要读书,不知他怎么维护面子,过好日子……</p><p class="ql-block"> 弟弟的爱面子与固执从根本上说源于那次迟到导致的辍学。爱面子本质上是自卑,他因辍学而处于社会底层,只能通过爱面子来获取尊重。他的固执源于眼界,小学四年级都没读完,固然缺乏眼界,只看见眼前的人情脸面,看不见长远的生计风险。</p><p class="ql-block"> 其实时代并没有亏待他。改革开放,退耕还林,医保养老,脱贫帮扶,一波又一波惠民政策,给普通人很多出路。弟弟一辈子勤劳肯干,从没有偷懒,却一次次被性格困住,亲手放过一个个转机。</p><p class="ql-block"> 那一次退到引发的辍学导致的后果,格外发人深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