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尘心，矮躯藏岁月

飞雪

雨落尘心，矮躯藏岁月

盛夏的午后，天地间裹挟着沉闷的压抑。山野寂静无声，飞鸟敛了羽翼，缄住了啾鸣；徐徐山风骤然停歇，凝滞在燥热的天地间。田间的嫩禾蜷紧了枝叶，蔫然伏在土地上，整片世界干燥又闷热。灰蒙蒙的云层层层堆叠、沉沉压低，默默酝酿着一场倾盆的暴雨，一场席卷天地的酣畅风雨。

未等下班，窗外的雨便骤然奔赴而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转瞬变得急促，裹挟着惊雷滚滚、电光灼灼，茫茫雨雾翻涌升腾，将楼宇屋舍尽数笼罩。暮色与雨色交融，天地混沌一片，滂沱大雨迟迟没有停歇的迹象。

终于下班，雨势依旧浩荡。厂区的空地上，撑开了一把把缤纷的雨伞，斑斓的色彩在烟雨里错落摇曳。众人静静伫立，等候班车驶来。我立在人群之中，撑着一柄朴素的油绿雨伞，瘦小的身躯隐在攒动的人影里，格外单薄。

丝丝细雨本是轻柔，可我伞沿滴落的雨水，却汇成了细碎的水柱，源源不断。我抬眼望去，才恍然知晓缘由。身边众人皆是挺拔身姿，人人伞面高举，四面八方的雨水，尽数倾泻落在我的伞上。旁人的雨伞承接细雨，安然干爽，唯有我的伞承载着满堂风雨。

那一刻，一股难言的落寞漫上心头。混杂在人群里，渺小、卑微与委屈层层包裹着我。我不禁暗自怅惘，为何上苍偏偏予我一副矮小瘦弱的身躯？

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血脉基因镌刻着与生俱来的禀赋。可我的家人皆是挺拔魁梧，唯独我生来孱弱娇小。我从未埋怨父母，他们本是身姿端正、体格康健之人。究其根源，皆是那场刻骨铭心的岁月饥荒，是那段七分天灾、三分人祸的艰难岁月，定格了我一生的身形。

我生于物资匮乏的灾荒之年，故乡本是山清水秀的鱼米之乡，彼时却满目苍凉。良田荒芜，草木枯竭，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山野的野草被采食殆尽，老树的树皮被尽数剥离，裸露的黄土翻卷着荒芜，枯瘦的树木在烈日中静默呻吟，枝叶枯缩，毫无生机。

襁褓中的我，终日以啼哭渴求温饱。可在人人挨饿的年月，母亲干瘪的乳房，挤不出一滴滋养我的乳汁。孱弱幼小的我，如同烈日下濒临消融的薄冰，脆弱得不堪一击，随时可能消散在世间。日复一日，饥饿耗尽了我啼哭的力气，稚嫩的身躯渐渐浮肿，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是母亲的坚守，留住了我的性命。她挨家挨户奔走乞讨，一碗碗稀薄的米汤，一匙匙缓缓喂入我口中。清寡的米汤，虽无母乳的温热营养，却化作滋养我的生机，撑起了我孱弱的躯体，让我堪堪熬过那场浩劫，得以安然存活。

可先天的亏欠，终究难以被后天弥补。灾荒过后，父母倾尽所能为我增补营养，我却依旧发育迟缓。别的孩童早早奔跑嬉戏，我直至五岁才挣脱匍匐的姿态，摇摇晃晃学会站立行走。每一步步履都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跌倒，我扶着板凳、靠着父母搀扶，一点点摸索着行走的模样。父母为我的成长满心欣慰，却不知我的一生，早已被年少的苦难刻下瘦弱的印记。

岁月辗转，求学、下乡、进厂，数十载光阴流转，我的身形始终瘦小单薄。这副矮小的身躯，让我半生饱尝世间辛酸。

年少求学时，我永远是被欺负的对象。身形羸弱的我，成了同窗肆意捉弄的傀儡。体育课上，我躬身作木马，任由众人从我的脊背跃过；跳高之时，我默默俯身，一遍遍扶正被碰落的横杆；跳远课后，我俯身刨松冰冷的沙坑，默默包揽所有琐碎的劳作。

下乡插队的岁月，亦是满是委屈。生产队因我身形矮小，只给我妇女的工分，让我无缘男劳力的同工同酬。最后索性将我安排去守山放牛，让我终日独行于蜿蜒山道，与深山为伴，与草木为邻，与山石星月低语。无数个孤灯独影的长夜，我独自熬过无尽的孤寂，默默期盼着逃离深山，奔赴烟火人间。

待到招工之时，我五官俱全、体魄无恙，却唯独因身形矮小，屡屡被人轻视嫌弃。幸而家人辗转求情，我才得以进厂务工，拥有安稳生计。

最让我自卑的，是年少的情路。世间女子皆盼挺拔伟岸的良人，我这副瘦小的模样，一度让我以为终将孑然一身、孤独终老。后来我凭本心与努力，觅得良人相伴，却又招来旁人妒忌嘲讽，笑言鲜花插于牛粪。我时常暗自发问，难道身形矮小，便不配拥有寻常的幸福与圆满？

历经半生风雨，我终于与自己和解。世人皆追捧挺拔伟岸，却不知矮小自有乾坤。身形小巧，心智愈发通透灵敏；衣食度日，简约节俭；立身行事，重心沉稳，步履踏实，从无跌撞狼狈。

天生我材必有用，高矮从无优劣，命运从不以身形论输赢。半生浮沉，风雨半生，那些曾经的自卑与落寞，终化作岁月的沉淀，让我懂得：心有山海，便不惧身形渺小；心怀坦荡，便足以撑起人间万丈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