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十年前的今天,我还在过六一儿童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十年了。一甲子。古人说一个甲子就是一辈子。我这一辈子,好像就是从那个儿童节开始,被分成了两半。前半截是懵懵懂懂的少年,后半截是跌跌撞撞的人生。中间的那道分界线,不是生日,不是毕业,是那个六月二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说说最后一个儿童节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那天的天气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不冷不热的。学校照例搞了活动,唱歌,跳舞,发糖果。我们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站在操场上,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那歌唱了很多遍,唱得嗓子都哑了。老师说,这是你们最后一个儿童节了,明年你们就是少年了。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最后一个”,觉得明年还有,后年还有,永远都有。少年的眼睛是看不见“最后”的,只看得见“下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下午,我们班搞了一个联欢会。同学们表演节目,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说快板。我表演了一个诗朗诵,背的是《雷锋日记》里的一段:“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火热……”背到一半忘词了,站在台上憋得脸通红。班主任在下面小声提醒我,我听见了,接着背下去。背完了,同学们鼓掌。我红着脸跑下台,心里又羞又高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晚上回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凉拌黄瓜。父亲破例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说:“我家小子长大了。”我不懂什么叫长大,只知道明天不用上学——六月二日,学校有活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月二日。这个日子我记了六十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到学校,发现校园里气氛不对。操场上站满了人,红旗在风中猎猎地响。高音喇叭里放着进行曲,声音大得震耳朵。老师们都表情严肃,有的胳膊上已经戴上了红袖章。我们被集合到操场上,校长站在台上,手里举着一本红塑料皮的书,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整个操场就炸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保卫毛主席!保卫毛主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呼声真是响彻云霄。几千个嗓子一起喊,声浪一波一波地滚过去,撞在教学楼的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胸口发闷。我也跟着喊,不喊不行。不是有人逼你喊,是那种气氛,那种热度,你站在里面,不喊就觉得不对,就觉得不够,就觉得落后。落后的滋味不好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我们停课了。不是放假的停课,是“革命”的停课。课不上了,上街。我们排着队,举着红旗,喊着口号,走上大街。街上的行人停下来看我们,有人也跟着喊。我不知道我们在喊什么,可是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事。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十六岁的少年,心里装着整个世界,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过多久,我戴上了红卫兵的袖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袖标是红绸子的,上面印着“毛泽东主义红卫兵”几个黄字。戴上它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不是学生了,是战士了。是保卫毛主席的战士,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战士。我们抄家,批斗,破四旧,大串联。坐火车不要钱,走到哪里都有人管饭吃。那两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北京,上海,广州,韶山,井冈山。以为自己在做一件神圣的事。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列失控的火车,我们都坐在上面,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六七年,火车开始自己搞自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武斗”。本来是同一列火车上的人,忽然就分成两派。你说我是“保皇派”,我说你是“造反派”。今天你贴我的大字报,明天我抄你的家。昨天还是同学,今天就变成了敌人。走在校园里,要小心后面有没有人跟踪。晚上睡觉,要把门从里面闩上。那种感觉,像走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就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有个同学叫建国,住同一个宿舍。我们关系很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街串联。可是六七年秋天,他忽然不理我了。我问为什么,他不说。后来别人告诉我,建国说我“有问题”。有什么问题?不知道。反正有问题。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整整一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形同陌路。那种感觉,比打我一顿还难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六八年,火车把我扔在了漠北荒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口号喊得响,说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可是去了才知道,那片天地太广阔了,广阔到看不见人,广阔到你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来吹去,落不到地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岭南到漠北,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到了终点站,下了车,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来接我们的老乡穿着羊皮袄,脸上两坨高原红,看了我们一眼,说:“跟我走。”我们就跟着他走。走了很远,走到一个看不见人烟的地方,几排土坯房蹲在那里,被风吹着,像是随时要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是我的新家了。不知道住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天之骄子”变成“再教育对象”。这中间的落差,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几个月前,我还是戴着红袖标的战士,是保卫毛主席的闯将,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现在,我是“知识青年”,可是这个“知识”在这片荒原上没有用。你读过再多的书,不会种地,就是废物。你喊过再响亮的口号,不会挖渠,就是废物。你写过再多的批判文章,不会盖房子,就是废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不想多说了。苦,是真的苦。可是比我苦的人多的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再也没有回来。我能回来,已经是命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六十年后的今天,我又翻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六一儿童节拍的,我们班的全班合影。我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瘦瘦的,笑起来露出两颗门牙。我戴着红领巾,白衬衫扎在蓝裤子里,精神得很。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笑。那时候我们不知道,笑完这一天,我们的少年时代就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是另一本书,书名叫“暴风雨”。我们是被暴风雨卷走的人,有些人被卷到了这里,有些人被卷到了那里,有些人被卷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十年前的今天,我还在过儿童节。不知道那是最后一个。不知道第二天就要停课。不知道后面还有那么多不知道的事情等着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能跟六十年前那个少年说一句话,我想说:孩子,多吃几颗糖吧。后面的日子,就没这么甜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我不后悔。不后悔经历过那些。那些事情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人——一个从漠北荒原走回来的,活到七十六岁的,还能坐在桌前写下这些字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一过去了。六月二日,又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