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调重弹（79）：花因色娇遭蝶采

张聚福

灯下漫笔----1198

老调重弹（79）：花因色娇遭蝶采

时序入秋，暑气渐收，天地褪去盛夏的浓烈躁动，归于清宁疏朗。初秋的天，湛蓝晴朗；初秋的风，倍感惬意；初秋的雨，轻柔迷漫；尤其是初秋的花，它们凝秋露之清润，沐秋阳之温煦，花色清雅而姣丽，姿态端静而舒展，在万物即将趋于沉寂的时节，独留一抹明亮气韵。它们默然生长，寂然开合，无争于世，无求于人，只因清雅脱俗、明艳出众、引得蝶影流连，绕枝不肯离去。世间自然之理，于初秋花木一隅，便可见端倪。

　　“花因色姣遭蝶采”，是一句流传甚广的古训，描摹的是花朵因姿色明艳、气韵芬芳，出众于寻常草木之间，便引来蝴蝶环绕、纷扰加身。此古训借花喻人，警示世人：才华出众、容貌超群、声名显赫者，会招致外界的关注、追捧，乃至觊觎甚至祸患。细品古训其味，其中蕴含的处世智慧与人生辩证，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理解其涵义。

　　才高招妒，名大引谤。这是古训最直接的警示。花遭“蝶采”，非蝶之过，亦非花之罪，因色泽姣好，则必然引蝶注目，乃自然之理使然。推及人世，此理亦然，人之烦恼，多半不在其平庸困顿，而在其卓尔不群；人之是非，多半不在其言行过失，而在其锋芒太显；人之遭忌被害，多半不在其作恶多端，而在其禀赋卓越。古往今来，多少才俊之士因锋芒太露而折戟沉沙，多少红颜佳人因姿容绝代而命途多舛。“花因色姣遭蝶采”，这句古训告诉我们：“蝶采”不是惩罚，而是优秀自带的宿命。

　　色姣非罪，蝶采非恶。有人认为，既然“色姣”会“遭蝶采”，那不如不绽放、不出众，以平庸换平安。这种理解大谬不然。花之绽放是其生命的本能与使命，若因惧“蝶采”而拒绝盛开，岂非枉费了生命？蝶之采花非纯粹的掠夺，而是在采撷花蜜的同时，也帮助花朵完成了传粉，促进了花的生命延续。人亦然。每个人都有追求卓越的权力，都有绽放生命光彩的渴望，若因惧怕外界的觊觎与伤害而甘于平庸，无异于因噎废食。一个人能受到外界的关注与追捧，虽有风险，却也会带来机遇与成就。许多伟大的事业，正是在众人的瞩目与参与中得以成就。古训的真谛不在于否定“色娇”，而在于提醒“色娇”者须有风险意识与保护之策。拥有出众之才者，亦须学会在绽放与保护之间寻找平衡。既要让生命之花尽情盛开，又要懂得设置必要的边界，在不同的环境中，要懂得调整自己的姿态，在需要展现才华时当仁不让，在需要收敛锋芒时懂得退让。

　　韬光养晦、藏锋守拙。拥有美好之物本身并非过错，但这份美好却可能成为祸患的根源。一个人拥有财富、美貌、才华或权势，若不懂得韬光养晦，便容易成为他人觊觎或攻击的对象。中国传统文化历来推崇韬光养晦、藏锋守拙的处世哲学。繁花盛放，不是为了招惹“蝶采”，却必须接纳蝴蝶环绕的常态；人性多有慕强之心，亦多有妒美之意，对平庸者，世人多宽容；对出众者，世人多苛责。普通者的过错，容易被人忽略；卓越者的细微瑕疵，极易被无限放大。但当一个人的光芒过于耀眼，便不可避免地会刺痛他人的眼睛，激起他人的嫉妒与不安。人性之中，既有仰慕美好的天性，也有见不得他人好的幽暗。当这种幽暗被激发，便化为流言、构陷乃至加害。“花因色姣遭蝶采”，这句老调告诫我们：人生在世，不必因外界纷扰而自我怀疑，不必因他人非议而收敛本心。人生向上，不是为了博取瞩目，世间所有的光芒，都自带阴影；所有的卓越，都自带代价。无美无扰，大美大扰；无才无累，多才多磨，这是世事平衡，亦是人生常态。既然美盛必招喧、才高必招议，那么，便不在于隐匿才华、甘于平庸、刻意避世，而在于身怀锋芒而善藏，身居高处能自稳。

　　在当今这个信息爆炸、人人皆可发声的时代，“花因色姣遭蝶采”的古训更具现实意义。社交媒体的普及，让每个人的生活都前所未有地“被看见”。有人热衷于展示财富、炫耀成就、贩卖人设，将生活变成一场永不落幕的表演。然而，过度的暴露往往伴随着过度的消费与审视，网络暴力、隐私泄露、人设崩塌等事件屡见不鲜。那些在网络上光鲜亮丽的“花朵”，往往会遭受最多的“蝶采”，追捧与攻击并存，赞美与诋毁齐飞。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更需要古训中那份内敛与审慎的智慧。不必事事张扬，不必处处争先，学会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花园，让生命之花为自己而开，而非为博取他人的喝彩。同时，社会也应当营造一种尊重优秀、保护美好的氛围，让“色姣”者不必因恐惧“遭蝶采”而畏葸不前，让每一份才华与美好都能在阳光下安全地绽放。

　　“花因色姣遭蝶采”，是一句带着淡淡哀愁的古训，更是一面映照人性的明镜。今天重弹这句老调，意在告诉我们：美好之物需要守护，出众之才需要涵养。人生当如盛放之秋花，不避美、不怯盛、不惧言、不畏喧，默默扎根，静静生长，坦然盛放。任凭蝴蝶来去、世事纷扰，我自守本心、立风骨、行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