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好久不见

鸿影

文/鸿影

图/网络（致谢原创）

美篇号：32159129

我们怀念青春时，其实大多数人想念的只是当年的自己，而非如今的你。

——题记

收到群消息那天，我正陪着孩子拼着乐高。手指划开手机屏幕，看到班长发来的聚会通知，底下是零星几个“收到”，像冬天的麻雀，稀稀落落地蹲在电线上。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孩子的积木塔倒了，哗啦一声，我才回过神来。还是回复了“我去”，只是连个感叹号都没加。

聚会的包厢在酒店三楼，推开门的瞬间，暖气和声浪一起涌过来。一屋子人，乍一看都认识，仔细看又都陌生。有人在讲新提的SUV，伸着手比划着车身长度；有人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笑笑，笑里带着一丝疲倦；角落里有两个妈妈凑在一起，手机屏幕上是孩子的奖状，红灿灿的，像两团小火苗。我找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下，面前的白瓷茶杯干干净净，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坐我左手边的老周，以前睡我上铺，那时半夜偷吃方便面，会把汤倒进我的搪瓷杯。现在，他的发际线已退到头顶，说话慢条斯理，三句不离单位的职级晋升。我问他：“还记得那次踢球你把教室玻璃打碎了吗？”他愣了一下，眨眨眼：“有这事？”然后就笑了，笑到一半，手机响了，他侧过身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什么材料审批。我端起茶杯，茶水有点凉了。

敬酒的时候最热闹。有人端着满杯走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又短促。可三句话过后，就开始打探：“你们那年终几个数？”“房贷还剩多少？”像是在做数学题，把人生拆解成一个个变量，再在心里默默比较。我沉默着，端着半杯饮料往窗边退。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种我无从知晓的生活。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猜猜我是谁”。游戏开始，班长把老照片投到幕布上，全是二十年前的旧模样。那时候的我们都瘦，都黑，都笑得没心没肺。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包厢里的笑声忽然多了起来，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腮帮子发酸的笑。待照片翻完，幕布变回白色，大家开始重新低头吃菜，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像雨打在空铁皮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怀念的不过是当年的自己，而眼前这些人，只是恰好和那些旧时光绑在一起而已。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大家在酒店门口互相道别，车钥匙在手里晃着，发出细碎的响。有人说“以后常聚”，声音飘在夜风里，轻得像烟，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句客气话。我打了辆车回家，后视镜里酒店的金字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到家时,孩子已经睡了，妻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她看着我问：“怎么样？”我脱了外套，想了想，说：“还行。”她没再追问，把遥控器递给我。我坐下来，手机又亮了，是群里有人发了合影。照片上，二十几张笑脸整整齐齐，每个人都看向镜头，每个人都像在说“好久不见”。可这四个字，现在听来，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隔着漫长岁月的一声叹息——我们确实好久不见了，不只是身体，更是那种能毫无顾忌地坐在一起胡言乱语的时光。

关灯睡觉前，我翻了翻朋友圈，看到有人发了聚会的九宫格，配文是“青春不老，我们不散”。我点了个赞，然后划走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像一道安静的伤口。我想起二十年前的毕业散伙饭，我们抱在一起哭，说以后一定要常常见面。那时年轻，以为“常”是很容易的事。现在才懂，有些再见，说着说着就成了再也不见；而有些“好久不见”，说出来的时候，其实彼此都已经不需要了。

就这样吧。那些走散的人，那些变淡的情，就让他们留在照片里，留在记忆的酒窖里。偶尔,拿出来晒晒太阳，闻一闻，知道曾经有过，就够了。生活，需要继续向前走，每个人都有一盏自己的灯要守，碰不碰面，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碰面的瞬间，我们都还记得彼此曾经年轻过，这就很好。

浅淡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