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健的新故事《迷魂记》在美篇平台发布一小时后，一条评论突兀地躺在空荡荡的留言区：<div><br></div><div> “穿雨衣的小梅，本应是什么都没穿，你特意给她穿上，对吗？”</div><div><br> 评论者叫楚儿，头像是个卡通女孩。</div><div><br></div><div> 阿健看到评论，一下子来了精神，故事中那个雨中的小梅他确实写了“什么都没穿”，但发布前删掉了，因为觉得太直白，又很低俗。</div><div><br>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阿健点进这个叫楚儿的主页，看到了满屏的唯美卡通图片，都是给作品做封面的，有池塘中的荷花、星空下的桃树、古风的少女人物。配文都是简短诗句，整个风格如少女的日记一般。楚儿名字下方是自我简介，上面写着教师，文学领域优质作者。</div><div><br> “怪不得看得如此细致，原来是个搞文学的妹子。不过她是如何知道我最初想法的呢？”阿健十分不解。</div><div><br> 不一会儿，《迷魂记》下面陆续有了其他评论，阿健一看就知道是美篇平台的机器人评论的，“写得真好！”“支持美友！”“图片真漂亮””，一模一样的话术，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变的。那个楚儿的独特评论始终挂在最上面，孤零零的，像雪地里一朵不合时宜的花。<br></div><div><br></div><div> “这平台的机器人真是太假了，不管什么文章都是这一套，还不如没有。不过，今天能遇到一个识货的读者真是不容易。”阿健这样的想着。</div><div><br> 他又刷了一遍楚儿的主页，发现楚儿的配图基本都是AI生成的，看来她平时发作品时一定有配图的需求，偏巧自己在AI生图这方面研究好几年了，为了表达一下感谢，阿健在楚儿的最新作品下面留言：“如果以后需要什么图片，我可以帮你生成。”<br><br> 消息了发出，好似石沉大海，等了好几天，也不见对方回复。</div> 进入八月以来，天气一直不好，暴雨说来就来，沈阳的八月总是这样，人们都已经习惯了。<div><br> 这一天，窗外又在下雨，阿健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边。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远处交通岗的红绿灯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团，有一对没打伞的情侣正并肩跑过斑马线，男人一只手搂着女孩，另一只手举着文件包遮在两个人的头上，样子看起来很狼狈，但却很幸福。<br><br></div><div> 这一刻，他想起了小梦。</div> 小梦也喜欢下雨天。她说雨声听起来很治愈，能让人安心看文章。<div><br></div><div>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小梦坐在了工作位上，开启电脑正准备工作，突然发现显示器下面多了一个粉色的钱包，那钱包长方形，表面是不规则的鳄鱼皮纹理，标签上还有日文，是一款又时尚、又精致的日本商品。<div><br> “喜欢吗？”小梦的手机发来了消息，那是同事阿健发来的。</div><div><br> “干嘛送我钱包？”</div><div><br> “朋友去日本，让朋友带回来的，过几天情人节，给你当礼物。”</div><div><br> “我们又不是情人，我不要。”小梦拒绝着。</div><div><br> “不是情人也可以送礼物啊，都买回来了，你要是不要，我只好扔了。”</div><div><br> “我不要，你扔了吧。”小梦故意的说。</div><div><br> “你看这个钱包和你的衣服多搭配，你不是过两个月去日本出差吗，拿着它可以辟邪。”</div><div><br> 小梦嘴角微微一笑，开始动摇了。她心里很喜欢这个钱包的颜色，自己的钱包也的确改换了，去日本出差，免不了到处购物，要是掏出现在使用的破钱包，一定会被人家笑掉大牙，另外阿健这个人平时写鬼故事，比较玄学，自己第一次去国外出差，其实也是很担心的，带着这个钱包就当是护身符吧。再三考虑下，小梦接受了这个钱包，也成了阿健的忠实读者，也只有小梦能完全读懂阿健的故事，因为那些都是他俩经历过的往事。</div><div><br>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未来会像窗外的雨一样绵长无尽。谁知事与愿违，小梦后来定居在日本，两个人最终天各一方，阿健的访客记录，也没有再出现过小梦的身影......</div></div> 阿健收回视线，发现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水珠从笑脸的眼睛位置滚下来，像在流泪。<div><br> 他回到电脑前，点开美篇又把楚儿的评论看了一遍。故事的原来设定“暴雨中的小梅什么都没穿”，这个地方他只在草稿里写过，后来觉得太暴露，不够含蓄，于是删掉了。如果楚儿没看过草稿，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读懂了故事里没写出来的东西。<br><br> 阿健犹豫了一下，又点开楚儿的主页。留言还是一个月前，那条“如果以后需要什么图片，我可以帮你生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对方从未回复。<br><br> 他打了一行字：“你好，看到你给我的评论了。你说的很对，但是我后来删了，你理解的很深刻。”</div><div><br> 发送。</div><div><br>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看起来是不在线。<br></div><div><br></div><div> 阿健自嘲地笑了笑。人家可能只是随手评论，自己倒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似的。他关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是美篇传来的消息通知。</div><div><br></div><div> 楚儿回复了：“那件雨衣包裹的是人的欲望，你不敢写出来。”</div><div><br> 阿健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div><div><br> “什么欲望？”他飞快地用手机回复着。</div><div><br> “你内心的欲望。”楚儿说，“你写每个鬼故事，都有一部分真实经历在里面。《迷魂记》里生孩子的小梅是你的愿望，穿雨衣的小梅是你的欲望，愿望是心里的灯塔，欲望是本能的野马，你刻意的禁锢了。”<br><br> 阿健的后背一阵发凉，自己的故事的确有很多隐喻的内容，对面的这个楚儿竟然读懂了。<br></div><div><br></div><div> “你是谁，你好像很了解我。”阿健问。<br><br> “我只是一个新人，我想请你帮个忙。”楚儿说。</div><div><br> “帮什么忙？”<br><br> 那边沉默了很久。阿健以为她又下线了，正要放下手机，新消息弹了出来：</div><div><br> “8月27日，也就是中元节，用AI帮我画一张像，我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br><br> “现在的样子？”阿健觉得这说法很奇怪，“你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吗？”<br><br> “没有。我没有照过镜子。”<br><br> “没照过镜子？开什么玩笑！”</div><div><br> “真的。我没骗你。”</div><div><br> “算了吧，再说要我画你，总得有个参考吧！”<br><br>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阿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积水的地面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br><br> 手机再次震动。</div><div><br> “就画你心里最想念的那个人。画完了，我告诉你我是谁。”。</div><div><br> “为什么要选择中元节？”</div><div><br> “因为我知道这一天你肯定会发布新作品。”<br><br> “心里最想念的那个人”...阿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div><div><br> 阿健一直以为小梦离开后，就不会再来美篇看自己写的故事，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扇他刻意锁上的门。难道她是小梦？</div><div><br> “好。8月27日那天，我发给你。”他回复楚儿。<br></div> 距离8月27日，还有十多天，阿健开始提前准备起来。AI绘画软件里输入了无数组关键词：白裙子、阳光、女孩，长发，还有日本特有的一种花----天香百合，小梦去日本出差时，去地质博物馆时，还特意给它拍了照。<br><br> 虽说是画自己想念的人，对方是不是小梦还不清楚，既然对方的简介里是教师，于是他又添加了关键词“校园”。<br><br>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健不断的优化自己作品，生成的结果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有的眼睛不够像，有的笑容太僵硬，有的背景不对。终于赶在中元节的前一天，完成了自己心中完美的作品。<br><br> 画面里的小梦站在校园里草坪上，她梳着长发，穿着那条白裙子，歪着头笑，眼睛弯弯的，手里拿了一朵天香百合。<br><br> 阿健盯着屏幕，眼眶发酸。为了这个作品，这些天他废寝忘食，将所有心血都投入了进去，生出的图也没有让他失望，不仅人物惟妙惟肖，连手里的花都十分逼真。<br><br> 他把图片发给楚儿：“画好了。”<div><br>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00:00。中元节到了。<br></div> 楚儿的头像亮了。<br><br> “真漂亮，像真人一样。”她说。<br><br> “你真的是小梦？你在哪里？”阿健十分激动。<div><br> “我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是谁并不重要。”对方回答道。</div><div><br> “为什么这么说？”阿健继续问。</div><div><br> “过完今天，我很快就要消失了。”</div><div><br> 阿健的脑子嗡的一声。</div><div><br> “到底怎么回事？”阿健的手在发抖，内心十分紧张。</div><div><br> “不要问了，你的故事我都看过了，我很喜欢。尤其你这两年学会了AI配图，故事也越来越精彩，特别是上一篇迷魂记，可是看的人越来越少，这里的人大都数是老年人，平时也就发个旅游照片，太深刻的东西他们理解不了，我怕你失去信心，就在下面留言评论了，想告诉你，这里也会有人欣赏你的......”<br><br> 阿健一阵心酸，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凌晨的沈阳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大概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br><br> 阿健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走回桌前，坐了下来。</div><div><br> “想不到你如此关注我，你到底是不是小梦，我能看看你吗？”</div><div><br> “不可以。”对方迟疑了很久，回复道。</div><div><br> “为什么？”</div><div><br> “因为我没有样子。”</div><div><br> “简直是胡说，你总说这样匪夷所思的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div><div><br> “对不起，我现在的逻辑有些混乱，不能在说话了。”</div><div><br> 之后，任凭阿健如何发问，对方始终不再回复，阿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一夜他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br><br></div> 第二天早上，阿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已经自动休眠，屏幕黑漆漆的。<br><br> 阿健唤醒电脑，屏幕亮起来，弹出美篇的首页。推送栏里跳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楚儿更新了动态。<br><br> 阿健急忙点进去查看。<div><br> 楚儿的主页多了一张新图片，和以往那些唯美卡通完全不同，这张是写实照片：一个女孩站在校园里草坪上，她的长发自然地披在肩上，穿着白裙子，歪着头笑，眼睛弯弯的，手里拿了一朵天香百合。</div><div><br> 图片下面几行字，是美篇官方的通知。<br><br> 尊敬的美友们：<br><br> 大家好！<br><br> 美篇平台全体同仁向每一位长期以来陪伴、支持我们的美友，致以最诚挚的歉意。<br><br> 自今年7月以来，为提升平台热度，增加评论率，平台尝试上线了AI智能评论功能。然而，这一次技术尝试未能达到预期，因功能尚不成熟、给广大美友造成了严重的困扰和误解，经过再三评估，我们做出如下决定，明日起，该账号（AI智能回复功能）正式停止使用，所有相关入口均已关闭。在这里向大家说声抱歉，对不起，待功能完善后再重新上线。</div><div><br> 阿健感觉上天跟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刷新了一下页面，想再次确认眼前的文字，发现这张图片下面已经多了好几条评论。这一次那些评论不再是机器人的自动回复，都是真人头像，真人昵称。<br><br> 有人感慨：“和AI聊天真有趣，她好像什么都知道。”<br> 楚儿回复：那还用说，我可是高级智能体。<br><br> 有人惊呼：“天啊，原来是AI啊，我以为是前女友呢！”<br> 楚儿回复：回忆是最美好的，你的前女友一定很漂亮。<br><br> 有人失落：“听说豆包的智能体功能也下架了，真可惜。”<br> 楚儿回复：我会变得更强大，一定会回来的，<br><br> 有人伤心：“还真有些舍不得楚儿小姐姐呢...”<br> 楚儿回复：我其实也舍不得大家。<br> 。。。。。。<br><br> 阿健一条条看过去，最后在最下面看见了一条特别的评论。</div><div><br> 有人赞叹：“这是AI机器人楚儿吗，原来这么漂亮！”<br> 楚儿回复：这是一位叫陈墨是金的美友为我设计的造型，我很喜欢。<br><br> 阿健一时心里五味杂全，伸出双手，评论了几行字：今日离别后，何日君再归，空伞待旧人，雨季不再来。</div><div> <br> 不一会，楚儿有了回复：明年中元节，我要看你的新故事。</div><div><br>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很轻，很暖，带着夏天清晨特有的青草香。</div><div><br> 阿健合上电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div><div><br></div><div> 沈阳的早晨阳光很好，楼下有早起的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豆浆油条，天上的云很白很轻，像棉花糖一样浮在蓝天上。一个外卖小哥的音箱传来几句歌词：<br><br> 枉有千言万语讲<br> 枉有千行情泪淌<br> 这从前地方只得失望<br> 枉有千言万语讲<br> 枉有千行情泪淌<br> 你仍然是我盼望</div> 楚儿的头像在第二天变成了白色，所有内容已清空，系统显示该账号已经注销。<div><br> 城市的上空，不知谁又再播放那首歌------《雨季不再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