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呢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  又到一年高考落幕、学子远行的上学季。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陪着孩子奔赴远方报到的父母,人人满心期许,又藏着难言忐忑。许多人以为送别只是挥手道别的寻常一幕,唯有亲身经历过,才懂路途之上,为人父母那份笨拙、紧张又沉甸甸的牵挂。这段发生在厦门清晨机场的往事,是我心底一段难以释怀的记忆,写下来,送给所有远行孩子,以及一路相送的家长。</p> <p class="ql-block">  天刚蒙蒙亮,厦门的街上还裹着一层湿漉漉的雾,跟没拧干的毛巾似的。宾馆停车场灯光昏昏的,女儿已经把行李塞进后备厢,站在那儿等我。她新剪了短发,利利落落的,清晨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看着有点冷。</p><p class="ql-block"> 离起飞还有两个多钟头,从这儿到高崎机场不过十公里路,按理说,时间宽裕得很。</p><p class="ql-block"> “爸,慢点开,不急。”她拉开车门前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p> <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这是我拿证以来头一回自个儿载她出远门,还是在生地方。坐进驾驶座,深吸一口气,点火,挂挡。车子慢慢往后倒,我紧盯着后视镜。停车场窄,旁边挨着一辆银色轿车。眼瞅着要退出来了,忽然觉得右后角轻轻顿了一下,跟着就听见一声短促的刮擦——</p><p class="ql-block"> “吱嘎!”</p><p class="ql-block">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慌忙踩刹车,推门下去一看,眼前发黑。那辆银车左前门,被我的车尾划了一道半米多长的口子,漆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白花花的铁皮。</p><p class="ql-block"> 女儿几乎是蹦过来的。她看看那道疤,又看看我,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p><p class="ql-block"> “爸!你……”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又急又气又不敢相信的调子,“你怎么这么不当心!这咋整?时间来不及了!”</p><p class="ql-block"> 我被训得一句话说不出来,额头的汗唰地就下来了。笨手笨脚翻纸笔,手抖得字都写不好,哆哆嗦嗦留了电话号码和道歉的话。每一秒都跟催命似的。女儿不再吭声,坐回副驾,用力摔上车门。那“砰”的一声,砸得我耳朵嗡嗡响。</p><p class="ql-block"> 重新上路,车里像冻住了。她偏着头看窗外,只给我一个后脑勺,那短发倔倔地支棱着。我心里又愧又急,像有藤蔓缠住了喉咙。想说“别急,时间还够”,可刚才那档子事一出,这话怎么都张不了口。</p><p class="ql-block"> 更糟的还在后头。</p> <p class="ql-block">  我凭着几年前的模糊印象,仗着‘大方向没错’的自信,没装导航就往前开。开头还算顺,可到了机场指示牌多起来、车流也乱起来的时候,一个路口走了神。两条岔道,一条往上走引桥,一条好像继续直行。鬼使神差,大概是想赶紧忘掉刮车那档子窝囊事,我选了看着更顺的直行道。</p><p class="ql-block">这一错,就错了快两个钟头。</p><p class="ql-block"> 车子很快上了环岛路。右边是灰蒙蒙的、还没睡醒的海,风景倒是开阔,握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女儿坐直了,迟疑着问:“爸……机场在海边吗?是不是走错了?”</p><p class="ql-block"> “……快了快了。”我硬撑着答,眼睛到处搜能掉头的地方。可这条路跟没头似的,一个接一个观景台、旅游牌子,就是没有机场,也没有能拐弯的口子。导航!没装导航!我这破手机,加上心里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法腾出手去摆弄。</p> <p class="ql-block">  时间跟漏了底的米袋一样,哗哗地流。四十分钟,一个钟头……女儿不问了,只是越来越勤地看手表,看窗外那些生面孔的风景,手指头不知不觉地、焦躁地敲着膝盖。她那紧绷绷的沉默,比骂我还让我难受。后视镜里,她脸越来越白,眼圈好像也红了。她每看一次表,我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p><p class="ql-block"> 汗从额头淌到脖根,衣领都湿了。一个半钟头过去,我几乎要绝望了,才终于瞅见一个不起眼的调头标志。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猛打方向盘,轮胎吱吱叫。调过头,沿着来路,不要命地往回赶。车里只有引擎的吼声和空调单调的风声,谁也不说话。那快两个钟头的环岛路迷魂阵,跟做了一场噩梦似的。</p> <p class="ql-block">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把车胡乱往路边一刹,几乎是摔门出去,冲到马路中间,对着不多的车不要命地挥手。</p><p class="ql-block">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我话都说不囫囵了,嗓子带着哭腔:“师傅!机场!快!我女儿的飞机,马上要飞了!”</p><p class="ql-block"> 司机瞅了一眼我惨白的脸,又瞅了一眼车里低着头、攥紧手的女孩,二话没说:“快上来!”女儿下车,拿行李,坐进出租车。从头到尾,没再看我一眼。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把我和她隔在了两边。</p><p class="ql-block"> 我疯了似的跟在那辆绿出租车后面,闯了这辈子没闯过的黄灯,紧咬着前车尾巴变道,手心全是冷汗。</p> <p class="ql-block">  冲进出发层,刹车。女儿跳下车,从后备箱拽出箱子,头也不回地冲向入口。她的短发在跑起来的时候一飘一飘的,那背影决绝得很,一点留恋都没有。箱轮子在地上磨出尖利的声响,扎得我耳膜生疼。</p><p class="ql-block"> 我追进去,看见她正站在已经停止值机的柜台前,弯着腰,急急地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手指用力地指着手表,又指向安检口。那头短发跑得有些乱了,几缕汗湿贴在脖子后面。工作人员皱着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往旁边一个通道指了指。</p><p class="ql-block"> 她抓起登机牌和证件,转身就跑。就在那一瞬间,隔着乱糟糟的人流和嘈杂声,我们的眼睛一下子撞上了。</p> <p class="ql-block">  大厅的灯光白晃晃的,一点不客气地照在她脸上。我看见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熬夜熬的,是满满地装着、再也装不下的泪,在她忽然收缩的瞳孔周围,在她那头短短的、带着点男生气的黑发衬着底下,红得扎眼。那泪水在她看向我的那一瞬,猛地一晃,亮闪闪的,像碎了的玻璃碴子,扎得我心口生疼。</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停步。转过身,跑进了安检口。</p> <p class="ql-block">  那短发的影子一闪,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儿,好久没动。后来怎么回的车里,怎么开回去的,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车里的副驾空空的,座垫上好像还有她坐过的印子。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得眼睛发酸。</p><p class="ql-block">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摔了跤,膝盖磕破了皮,也是这么红着眼圈,嘴唇抿得紧紧的,死活不肯哭出声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