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印记】石头的沉默

南亭思语

昵 称：南亭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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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凉城住了几年，似乎没怎么去游周边的景区，只是一趟龙船水乡。而城里有几家名声在外的餐馆，倒光顾了不少。这回特地在小区的青年旅行社订了票，专程去看看腾龙洞。

车到山前，未见洞影，先闻水声。

清江水自群山腹中奔涌而出，到此骤然收束，从三十余米高的崖顶一头跌入地心。轰隆隆的巨响，像大地闷声咳嗽，要把积攒了亿万年的寒气一口气吐净。水雾腾空，扑面而来的不止清凉，还有石根深处漫上来的腥冽。脚下赫然豁开一道巨口，沉沉地，黑着，像大地的喉结，静默不动，却生生咽着整条江。

洞口很高大，七十多米，二十几层楼的光景，人立其下，小如一粒刚坠地的芝麻。岩顶被水流侵蚀出的皱褶，仰望上去，像是巨人额上深刻的抬头纹。一迈进去，光线陡然矮了半截，只剩下洞壁间嵌着的彩灯，红一段绿一段，把石面照得似化了浓妆的鬼脸。空气凉幽幽的，常年十四到十八度，与外头是两个世间。我不由缩了缩脖子，觉得不是走进山洞，倒像是主动步入了什么巨大生灵的胃囊深处。

愈往里，洞愈空。空得能装下几座山、几条河。洞中有山，石头垒成的山，黑黢黢蹲伏着，如一群默然的兽；山里又有洞，大洞衔小洞，岔路如网，走几步便见一处幽深的口子，不知通往何处。灯光沿步道铺开，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暖黄；光之外，是极深极静的黑，浓得像吸饱了墨的宣纸。忽有水滴自顶而落，嗒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了几荡，才缓缓散去。

走到一处开阔地，骤然亮起光来。激光秀开场了。蓝的、绿的、紫的光柱射向洞顶，打出龙飞凤舞的图案，配着轰然作响的音乐。我站在人群里，看那些光在石壁上爬来爬去，心里却觉着几分滑稽。亿万年的石头，被这些现代的光一照，倒像是做了配角。石头自己是不言语的，它只是黑着、大着、空着、凉着。那些光打在它身上，滑一滑，便流走了，连个浅浅的印子也留不下。

再往里走，听得歌声。是土家族的歌舞，在天然大厅里上演。舞台搭在岩石之间，背景便是那湿漉漉的石壁；演员们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在灯影里转来转去，唱的《龙船调》《六口茶》，都是山里传下来的老调。歌声与乐音在洞壁间撞来撞去，又弹回来，混作一团，比外头多出几重回响。我找了一处石壁坐定，凉意从后背缓缓渗进来，心却忽然静了。这些歌，这些人，和这些石头相比，都是新的；可他们偏偏在这新里，唱着老的事，唱着先人廪君的故事，唱着那些漂在夷水上的魂灵。石头是不懂的，它只是听着，几万年的人间热闹，一概听过，一概沉默。

往回坐着电瓶车，看两侧钟乳石从黑暗里缓缓浮出，又缓缓沉回去。它们长得极慢，一百年才长一厘米；等长成如今的模样，中间隔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回沧海桑田。我伸手去触，湿的，凉的，滑的，仿佛摸到了时间本身的脊背。

出洞时，洞口那一方亮光远远地候着，愈走愈大，愈走愈亮，最后将我整个人裹了进去，一下子暖起来。回头望去，洞口还是那个洞口，黑黢黢地张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清江仍在那里轰轰地往下跳，日子也还软塌塌地往前流。只是我心里那层毛玻璃，仿佛被人轻轻擦了一擦，透进了一点光来。



这点光，是从地底带上来的，带着石头的凉意，与亿万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