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大塘冬捕记

晴耕雨读

　　枫林大塘，旧名大迪塘，是枫林、璋川、麻车店三村共用的水土命脉。千百年来，一塘静水灌溉良田、滋养乡邻，生生不息。古塘原有百亩水面，历经村居扩建、道路修整，如今留存八十余亩。经近年整治修缮，塘中建塔、岸畔修廊，白墙黛瓦临水而立，景致清婉如西湖一隅，常年游人不绝。

　　但在老辈乡人心中，大塘最美的从不是山水风光，而是腊月冬捕。这场冰水之上的乡土盛会，才是枫林年末最热闹鲜活的年味。

　　大塘冬捕定于小年至除夕之间，捕捞“过年鱼”，寄托着乡人年年有余的朴素心愿。作为三村公产，冬捕并非随性嬉闹，而是规矩严明、代代相传的民俗仪式。每至年末，村里统筹商议细则，依循古俗规整秩序。待水车抽干塘水，大塘见底、分隔为数方浅塘，择吉日简礼开场，冬捕便正式启幕。

　　开捕先用大眼网捕捞青鱼、鲤鱼、鲢鳙等大鱼，小鱼则留予村民自由捡拾，藏着取大放小、永续取用的乡野分寸。塘边自有乡众值守，头帶箬笠，腰束汤布，手执扁担，严守现场秩序。大网未收尽时，众人只可远观，无人贸然下塘。偶有乡人想就近捞鱼，值守者拍水警示，众人便即刻安分。四邻乡民齐聚围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驱散了隆冬的凛冽寒意。

　　待一方水塘大鱼捕尽，值守人高声呼喊“放塘啦”。等候已久的村民一拥而下，有人徒手在淤泥中摸鱼，有人持网快速兜捕，有人架罾静静守候。塘中人影攒动、水声喧哗，四处逃窜的游鱼几乎无一遗漏，满塘皆是丰收的热闹景象。

　　我家在前郎，距枫林七八里路。十六岁那年，我应枫林姐姐的邀请，也曾背篓提网，专程奔赴这场冬日盛事。腊月寒风凛冽，刮得人面生疼。彼时没有水裤与手套，踏入塘中，冰水瞬间漫过膝盖，寒意透骨。片刻功夫，手脚便冻得僵硬通红，踩在湿冷淤泥里，步步寒凉刺骨。

　　起初我俯身摸索泥底的鲫鱼，待下塘人多、塘水浑浊，缺氧的鱼儿纷纷浮头，我便举网捕捞。正当尽兴之际，一条七八斤的大鱼突然窜出扑来。我迅速用抄网扣住鱼头，眼看即将得手，身后有人抢鱼猛然冲撞，将我掀翻塘中。满身泥水尚且无妨，大鱼脱逃的遗憾，久久萦绕心头。数九寒天，乡人皆凭“鱼头出火”的底气硬撑，我衣裤尽湿、浑身发抖，只能早早收兵。

　　枫林大塘冬捕，留存着一套古老的乡土规矩。有人塘中抓到大鱼逃入村中便不再追讨，塘边截获则归原主。捕捞的大鱼统一装筐，由壮汉挑往祠堂均分。途经低矮街巷，路人顺手捞取箩中鲜鱼，丢入家门，便为合法所得，不得入户追索。这些随性质朴的旧俗，是乡土沉淀的处世智慧，默默维系着三村邻里的和睦包容。

　　乡里至今流传着村民周子寿擒鱼的佳话。昔年冬捕，一条五十余斤的大青鱼数次破网逃窜，凶悍难捉。周子寿快步追上，俯身以身压住鱼身，将巨鱼死死卡在泥中，硬生生抱回村中。大鱼鳞大如银元、身长近人，悬于队屋梁柱，一时轰动乡里，成为传世美谈。

　　冬捕有乐亦有苦。大塘常年植菱，塘底遍布锋利菱刺。一场捕捞过后，人人脚底布满细伤，行走刺痛难忍。那年捕鱼归来，姐姐为我细细挑刺清创，即便再三清理，仍有残刺滞留，多日方才痊愈，这份苦楚，我至今记忆犹新。

　　纵然冰水侵身、菱刺伤足，渔获丰收的欢喜却无比真切。归途之上，我挑着姐姐赠予的大鱼，搭配自己捕得的杂鱼，鱼篓沉甸，步履轻盈。路人纷纷艳羡回望，彼时的我，恰似凯旋的将士，心底满是踏实与欢愉。

　　年岁渐长，回望枫林冬捕，它早已不只是一场年末渔获。这是枫林独有的腊月庆典，是邻里欢聚的烟火仪式，更是我萦绕心头、牵系岁岁年年的温情念想。

　　岁月无声，风物依旧。每每想起腊月大塘的喧嚣欢腾，想起满塘鲜活的年味，心底便暖意融融。这场冰水渔欢，是枫林最质朴的人间烟火，也是我岁月里永不褪色的珍贵记忆。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