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的银杏树》

冬进烟村

秋天是些渐渐到来，慢慢走过的日子。
搬到高贵林博客山下，转眼已十五载有余，直至退休后，才有从容的心境，细赏周围四季风光。居所北向连绵群山，山脚清溪蜿蜒，远处层林苍翠、山岚氤氲。春来静观花开花落，夏坐闲看云卷云舒；秋日的景致最是厚重，不止漫山枫叶流丹，还有遍地衰草枯靡，一树一树秋叶染尽金黄，铺就出秋日辽阔耀目的底色。
加拿大植被繁茂，草木品类纷繁，大多树木我不知名姓。唯独居所门外的两排银杏，我一眼便能识得，算是异乡草木里最熟悉的故友。
日常出门散步，行至东边路口，无论左转右转，道路两侧的四五十株银杏总会如期映入眼帘，规整挺立，岁岁守着街巷晨昏，成了我旅居岁月里最安稳的风景。
前几天，我和妻散步时无意中发现，四五棵银杏树下，落有不少淡黄色的球果。这就是银杏树的果实了。在国内，只在干果店见过处理好的银杏果实，叫做白果。记得外形和开心果相似。像这种长在树上，带果肉的完整果实，我们还真是头一次看到。捡起掉落的果实，能闻到一股不太愉快的气味(有人描述，像“腐败的奶油”)。扒开果肉，见里边白果还很小。 小小的果实，瞬间带我回到儿时的温暖记忆。六十年前的冬日，北方天寒地冻，家中煤炉终日温热。每逢周末，妈妈便会为我和妹妹烤白果。我与妹妹像两只小鸟依偎在炉边，静静等候，看着一颗颗圆润的白果卧在温热的炉台之上。要等很久很久，白果才渐渐升温、发烫，一股独特的木材焦香慢慢在房间弥散开来。期盼间，会有猝不及防“啪”的一声轻响，白果轻轻一跳，张开一道小口。妈妈会“噗、噗”地吹着气，小心翼翼扒开果壳，揭去一层薄膜，内里的果仁澄澈通透，呈淡淡的嫩绿色。吃起来软糯筋道，带一丝微苦回甘。质朴的滋味，是童年最治愈的冬日暖意。想想六十年前，曾有一段令很多人不太愉快的时期。但那些炉火温热、家人相伴的日子，六十年过去仍让人难忘。
查阅资料得知，银杏生长缓慢，树龄满二十年方能正常挂果。家门口的这批银杏，移栽至此不过十余年，树龄尚短，果实瘦小稚嫩，也便情有可原。
银杏是名副其实的植物活化石。据维基百科记载，其族群存续已有两亿年以上的漫长历史。远古鼎盛时期，银杏家族枝繁叶茂，五大品类遍布北美、欧亚大陆，是北半球最繁盛的植被之一。随着地球气候更迭、被子植物强势崛起，曾经遍布山野的银杏等裸子植物日渐式微，大范围消亡，渐渐淡出多数大陆的植被版图。
我们曾随旅行团赴美游玩，途中停车休息，踱步于哥伦比亚河畔。这条大河发源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自北向南贯穿峡谷、奔流入美，河谷雄浑壮阔，风光苍凉又旖旎。
我们停靠的河道西岸，立着一方醒目的路牌，上书“银杏石化森林州立公园”。 这座公园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园内藏有大片远古石化木。千万年前，连片森林被火山灰层层掩埋，树干中的有机物质历经漫长岁月，被地下水裹挟的矿物质逐步置换、固化，最终形成纹理清晰、质地坚硬的化石，得以跨越万古、留存至今。园区史料记载，这片远古森林曾有两百余种树木，其中就有被誉为“中国圣树”的银杏。我不懂植物考据，无从分辨哪一段石化木源自银杏，却不得不承认，北美大陆曾经生存有大量银杏，这是无可辩驳的远古史实。 （加拿大的银杏叶化石） 学界考证，银杏的远古消亡并非源于火山喷发，真正的灭顶之灾是数千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严寒席卷北半球，各地银杏族群近乎全军覆没，唯有中国南部留存下少量野生种群，那是银杏物种的天然避难所，让这一古老物种得以延续至今。
关于银杏的全球溯源，学界曾有争议。有学者提出，英文“ginkgo”的发音，更贴近日语或者朝鲜语的发音，一度让人质疑，如今遍布世界的银杏，生物源头是否为中国。但2019年《北京日报》刊发的植物基因研究成果给出了定论：经由全基因组检测证实，目前全球人工栽培的绝大多数银杏树，本源均来自中国浙江天目山野生种群。银杏最早从中国传入日韩，再辗转引种至欧美大地，彻底厘清了物种溯源的争议。
世人难免疑惑，为何冰川肆虐之时，银杏只在中国得以留存？主流观点归于独特的地理与气候优势：中国境内多条东西走向的山脉，有效阻隔了北方寒流，让华东、华南、西南部分区域得以留存相对温暖稳定的小气候，为野生银杏提供了存续繁衍的一隅生机。
我私下常暗自思索，东西走向的山脉并非中国独有。纬度相近、气候温润的伊比利亚半岛，同样有比利牛斯山脉东西横亘，具备相似的自然条件，为何西班牙乃至欧洲全境，无本土野生银杏留存？想来，银杏能独存于中国，除了天时地利，大概率还依托于本土种群独有的生物特性，其抵御极端气候、耐受灾害、自我存续的生命力，是其他地区古银杏所不具备的。其中深层奥秘，早已超出我的认知范畴，只留无尽遐想。
世人皆知，银杏与大熊猫，是中国赠予世界的两大自然瑰宝，是地球珍稀的活化石。我常暗自感慨，除却这些自然馈赠，华夏大地留存、传承、输出的文明财富，远比我们所见所知更为丰厚。从独一无二的汉字表意体系，到绵延千年的大一统治理智慧，再到独具特色的民生经济体系，中华文化对人类文明的滋养与贡献，深远且广博，远超大众的固有认知。
久居加拿大，日渐适应这份闲散平和的异乡生活，却时常淡忘了来路与根脉。幸好有这几排银杏朝夕相伴，秋来叶黄、岁岁结果，以万古不变的枝叶，默默提醒着我的身世、我故土的厚重和宽容。
注：本文溯源观点、基因研究结论摘自《全球银杏几乎都源自中国，随处可见为何却“濒危”？》，《北京日报》2019年1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