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居人家

关中牛★作坊

随笔 　　陕北人用令人叹服的执拗，一直以来似乎都在证明，人类走出山洞一千多万年来，对身后曾经安栖的自然洞窟，依然存有恋恋不舍的眷恋。在漫长的逐水而居的迁徙过程中，这里的匈奴或党项的先民遇到可以挖掘洞窟容身的地理环境，都会留下开凿过的崖居遗址。 黄土高原厚重的黄土，以及可以开凿的红色软岩，即使到了今天，仍然被生活在这片大山里的土著们视若瑰宝，山山卯卯之间，随处可见炊烟袅袅的窑洞人家。 　　尹沧海院长带领的天津南开大学国画高研班“三秦行”采风写生活动，把华山黄河作为创作主旨，一路必然少不了进入陕北高原探寻写生素材的安排。 李西岐老兄和我作为土著作家被邀请同行，近距离接触到陕北地域住民的崖居村舍，应当说是此行的一大意外收获，令人过目难忘。 延安窑洞，这已经是个世界著名词汇。可是，许多人并不知道，窑洞在陇东、庆阳、陕北、晋北广大干旱少雨的沟壑地区，一直以来都是当地居民的住建首选。不但有依靠土崖开凿的土窑、平地上用“胡基”圈成的“胡基窑”、掘来石片箍成的石窑、烧制蓝砖箍就的砖窑，更有遗存不少直接在红石崖上开凿的崖窑。 　　地处志丹县（旧称保安县）的洛河峡谷，绵延数十里，是中国大陆的最大红谷，尤以象嘴，永宁山蔚为壮观！ 永宁山古寨位于永宁镇一公里外的洛河东岸，婹子川口对岸。山势巍然险峻，屹立千年。整个山体酷似楼宇，上凿有台，而得名“石楼台”。北宋时作为北地屯兵要塞，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开凿石窟守备。民国时的保安县政府曾在这里办过公。其山崖之上风景奇秀，山体孒立不群，山道崎岖蜿蜒，有石阶经洞穴连绝壁盘旋而下，十分险要。 据文献记载，刘志丹闹革命时的第一个党支部就诞生在这里。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当时的延安还是东北军驻防的防区中心。中央红军驻地先后换了三次。从吴起镇到瓦窑堡，保安县是第三站，半年后才搬迁到了肤施城，即现在的的延安。 　　据说，中央红军搬到保安后，周围安全依然存在有很大隐患，刘志丹曾邀请毛泽东在永宁古寨小住了四十多天。 于是，从那个时候，就有了“高楼万丈平地起，盘龙卧虎高山顶；边区的太阳红艳艳，咱们的领袖毛泽东”这首民歌。 让现在的人想来，一个缺乏超现实主义美学想象的拦羊汉，从来都没有见过山外大地方的高楼大厦，何以能萌生“高楼万丈”这样的遐想？高山顶的“盘龙卧虎”又指的是谁和谁？要知道，在陕北民众的心目中，刘志丹和谢子长时至今日依然是神仙级的存在呢！ 眼前的古寨，无疑是他们心中的高楼；能被“刘青天”当成贵宾接待的“南方红军领袖”毛泽东，肯定也是穷人们的大救星。基于这个最为朴素的类比，当地人便也很快接纳了这个远路来的“党中央”，甚至觉得毛泽东和朱老总这些人的权威似乎应当还要大出许多。 他们唱的那座有盘龙卧虎的高山顶，正是这个永宁寨。后来他们很快将“骑白马挎洋枪”填写了新词，一唱毛主席，二唱周总理，三唱总司令，总而言之，都是打心眼子里站在山峁峁上唱，在石屲屲唱，一直唱到东方红，太阳升，全国人民得到彻底解放。 陕北人做了几辈子受苦人，但没有一个糊涂人；陕北人不小气，不但献出无数年轻后生的生命支援了中国革命，而且男女老少用勒紧裤腰带的办法，节省下口中的小米养育了领导革命的精英们。 　　面对红石崖上层层叠叠的楼阁样的窑洞，学子们怀着崇敬的心情，一个个拿出速写本奋笔疾书的时候，老牛却在想，这一排崖居人家的“住户”们，在后来的日子里给这个星球闹出的响动，让我们用一支轻飘飘的毛笔能记得清楚么？ 譬如，被大大方方刻在石头上的林彪校长，从这里出发去了晋察冀，打完鬼子打老蒋，带着四十多名骁勇的土八路，从白山黑水带出来一支名叫“四野”的人民军队。他们和其他几个野战军一起，打过长江，推翻了蒋家王朝，为今天的人民共和国的诞生立下汗马功劳，真可谓公垂竹帛。 可是，此公驾机逃跑被摔死在温都尔汗，却委实是一件遮掩不了的事实。 不过，世界上的事情永远不是非黑即白。这位“林副主席”当时身体不好，一切行动都被他的老婆和儿子所裹挟，投敌一事尚有隐情。最主要的情节是，他死在了投敌的路上，没有留下确凿的言行证明，此人彻底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老牛毕竟年届古稀，心里知道这个院子里曾经还住过一个人。他就是当时担任苏维埃陕甘宁边区政府副主席的张国焘！ 　　中共的一大会议，四处挪地方开了十数天，最终成立的中央局只有三人。张国焘的名字排在陈独秀书记之后，这位组织主任的名字之后是宣传主任李达先生。是不是可以这么叙述，此公是中国共产党的缔造者之一？中共的成立像一轮红日，照亮了中国的近代前程，这三个人名将永远被历史铭记。这句话，好像也应当找不出啥毛病。 大革命时期，由他领导的川陕红色革命根据地，曾极大地鼓舞了南北其他九个红色根据地的反抗斗争。不说别的，长征转移时期，四方面军人数最多，装备最好；而且还带着军火制造厂、被服厂、演剧团，甚至还有一个造币厂！ 老牛喜欢收藏古币，中央苏区的苏维埃“五分”这样的普币，仅仅收藏到区区三枚。而川陕红军铸币厂仿造民国“200”文字样的小铜板，却收藏多达数十枚。 关中地区毗邻陕南，而且民国时是胡宗南的老巢，老百姓收到这样的“劣币”一般都花不出去，大都熔了铜打了手镯。能轻而易举地收集到这么多，可见其铸币量之大，流通之广。 　　伟人也是人。他们走错的路，犯出的错，只是比平头百姓的犯错闹出的后果更严重而已。正如反清义士汪精卫，曾演绎过“荆轲刺秦”的冒死经历，最终却卖身投靠了华夏世代仇家的小倭寇，听起来都令人感到十分别扭。 站在这处被称做“圣地”的小院里，老牛一直在比较猜测，这组崖居组成的“左邻右舍”，第一个没挂牌子的大窑，门前平整，窗棂阔大，或者可能正是张国焘的住所。后来，私下和讲解员交流得知，老牛的判断非常准确。 现在说起来，同样是“投敌”，林彪的名字为啥能公开地展示，张国焘的却不能？这是历史和民心同时对他做出的最公正评价。依老牛的脾气，此等人格低劣的小人，都应当被历史遗忘！ 在中央红军仅剩七千余众进入陕甘地区，此人仗着自己尚有数万精兵，居然私欲膨胀，带着队伍三进草地另立中央！最终，在四岸楚歌里回到延安，他的错误很快受到中央会议清算。不过，此人并没有好好检讨，但依然被安排担任边区政府副主席一职。 在个人权势和民族大义面前，他背叛了自己亲自参与缔造的党，投靠了曾经的死对手蒋介石！此后，为了求官进爵，竟然活得像一条狗，在国统区的报纸上公开污蔑谩骂自己曾经的同志不说，还给老蒋忏悔说自己一时糊涂！ 如果他给自己的同志能打心眼里承认这句“一时糊涂”，后来会死得那么惨吗？ 据说，在此人病死前，又一次想起了他加入过的党，周总理通过第三方渠道曾暗中送给这个人一笔活命钱。 　　看着眼前这一溜儿被当地群众腾挪出来，让给红军领袖们居住的石窑，眼下被搪得雪白的墙面，儿时跟着全家人住过土窑洞的老牛却明白，烟熏火燎的窑洞里边并没有这么亮堂。爬满土炕的臭虫，衣服和被子里永远逮不完的虱子，让人真是彻夜难眠。 然而，当年这些黑黢黢的土窑洞里，却也发生过和普通百姓家里发生过的一样样的生活细节。 毛主席住过的窑洞墙上挂着两张同一天拍照的照片。这两张照片，多数人都看见过。其中有关的事情，许多人却没听过。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天，那个写出《红星照耀中国》的国际友人斯诺刚刚来到保安，他却急着就要去部队看看那些穿着草鞋转战数省长征来到陕北的红军战士。 当时，南边的延安驻扎着东北军，北边的榆林驻扎着中央军。夹在中间的保安县，每个沟壑里都很不安全。为了一路不被误伤，他们让思诺这个外国友人也穿了一套崭新的红军军装。 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穿着一身红军衣服肯定很搞笑。毛泽东主席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走出窑洞后，也跟着看起了热闹。 斯诺看见了毛主席走出窑洞，就提议给他照张相。那时候的延安，照相机并不多见。照一张相能留存纪念，那也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毛主席推诿了一番，最后经不住大伙劝说，用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随着镁光灯一闪，就照下来左边那张半身照。 照相的人肯定知道刚才那张底片洗的照片的效果，斯诺有点不满意地说，这样吧，你把我的新军装换上再来一张，刚才那衣服太旧了。 主席只换了上衣，裤子都没顾上换，便进窑洞找自己的军帽，结果空着手出来了。原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把唯一的那顶帽子闹到啥地方去了。 　　结果，把几位警卫战士的帽子都试过了，不是太旧就是太小。最后，斯诺卸下自己的八角帽，一试刚刚好。于是，就留下来这张主席最喜欢的照片。直到解放后多年，他才恋恋不舍地将这张照片赠送给历史博物馆做了馆藏。 听了解说员的讲的这个故事，老牛却笑不起来。因为不远处一孔挂着“机关食堂”牌子的窑洞，里边小到不足十平米，参观出来后老牛一直在琢磨，这些来自南方的红军领袖，他们能咽下陕北的黄面馍馍不？ 何况，他们不一定每天都能吃到黄面馍馍。 在这条红石川道里，不说没有几块像样的地，山坡上根本都打不来烧锅的柴！还有，一下子挤来数万人，只能去挑黄泥汤子一样的河水去做饭…… 这些红色的窑洞，今天依然还在，住过它的人，却都记录在中国历史的课本上。 第二天，我们的行程里有参观子长县的石宫寺的安排，因了同样是石窟遗存，老牛禁不住就又开始冥想，如果按照此地群众说的那样，眼前这些崖居里曾经住过的人若真的成了仙，他们一个个的长相，肯定就是那些一千年前神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