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河的孩子

丽烨

对于江河，自孩童时代便天然地亲近，而且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这不仅是对于江河奔涌姿态纯粹的向往，还是对江河不择细流、容纳百川的一种折服。看着横亘眼前的江河蜿蜒曲折、宽窄不一，我心底有一种按捺不住的震颤、安宁，一种由内而外的归属感席卷周身。在我的世界里，江河就是情绪的收纳箱，任何心事都可以倾倒在江河里，流淌、消解。

江河犹如镇静剂，濯泥沙而不浊，从容不迫、向低处行。它是不被驯服的自然脉搏，我多么希望自己是江河，在辽阔的大地上无拘地奔流。

我常常伫立在江河边，凝神看它起伏、转弯、奔涌，我缓缓蹲下，将手伸入水中，感受江河呼吸的节拍，细细端详水波纹理的瞬息万变，仿佛触到了江河的体温，指尖一探，水一流，似乎整颗心都随涟漪荡开。掬一捧水，像捧着千年琥珀一般，整个人、整个魂都化了。贴近江河的那一瞬，自己仿佛是江河的一滴水，追随天地的潮汐，翻滚在江河的脉搏里，自在逍遥。

江河镶嵌在我的记忆里。自我10岁稍微可以干一些农活时，父亲常带我们去河滩放牛，闲暇时分，我和弟弟总会溜到水边，寻一处有石有潭的河湾，我麻利地挽起裤腿，踩进浅滩，学渔夫摸鱼捉虾，在鹅卵石间翻找惊喜；弟弟蹲在岸边打水漂，或者我俩一起看蜻蜓在水面点水，我故意用石子击碎蜻蜓的倒影，蜻蜓惊飞，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处，我们笑得前仰后合，瞬间放牛的枯燥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漫长的夏日，除了完成假期作业，我大半光阴都浸在江河里。在离家两三里的地方，有一条无名河，河湾处有柳树、杨树、芦苇、菖蒲，河里鲫鱼居多。我和伙伴们经常光着脚丫，踩水花，折柳条编鱼篓、做水哨，不知疲倦。茂密的芦苇丛边，有一片片浅滩。浅滩上散布着田螺、河蚌、小蟹，我喜欢猫在芦苇荡的缝隙里，摸藏在石缝里的青虾，青虾机灵，水波稍动便弹走，我常常忘了时辰，直到母亲一声声地唤我，我才惊觉夕阳西斜，慌忙上岸回家。我还喜欢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看白鹭在水草间独立，瞧蜻蜓在菖蒲叶上轻轻停驻，聆听布谷鸟、翠鸟在河面上清啼，静静感受水流与河床相拥的默契。江河于我是温柔的，没有暗流突然袭来；我于江河是亲近的，没有搅扰它的自然流淌。在与江河厮磨的日子里，我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属于自己的青涩时光。

2008年夏天，临近高考的那些日子，我们几个好友常一起复习、一起放松。傍晚下自习后，会不约而同地走到学校后墙外的河堤上，或并排坐在石阶上背诵古文，或背靠背默记公式，一起望着河面上闪烁的灯火，畅想远方。

河堤是我们最知心的伙伴，是我们压力的出口，是我们安放青春的秘密基地。我们在那条日夜不息的河堤上散步、唱歌、互诉衷肠，忘记了模考的焦虑，忘记了排名的起伏。以水为鉴，以河为家，尽情释放自己的紧张、迷茫、委屈、不甘。

工作之后，朝九晚五的节奏，让我难以抽身奔赴江河之畔，偶尔与江河擦肩，仅仅是透过车窗瞥一眼远处的河面，给紧绷的神经做个短暂的深呼吸，但心底深处那种对于亲近江河的冲动却愈发强烈。

假期抽空回故乡，村口那条老河依旧悠悠。河岸很宽敞，祖父在世时还会清理河岸、种几株柳。祖父走后，无人打理，河岸渐渐野了。每到夏秋，雨水丰沛，河滩上高低错落的芦苇、蒲草、野燕麦肆意疯长。河心那几块大青石也无人问津。在外人看来，略显荒凉，而于我却是慰藉。我烦闷难当时，赤脚走在松软的河滩上，听脚掌踩过水草的扑哧声，心结就慢慢松解；顺遂得意时，我会沿着河岸奔跑，对着宽阔的河面大喊“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各种情绪刹那稀释。

靠近江河，心底涌动安宁，一切焦躁与纷扰瞬间支离瓦解。沉潜在记忆里的那些诗句如泉涌一般，浮上心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我瞬间感到生命的雄浑与壮阔；“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让我对未知充满求索；“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让我读懂了古人送别的深情。

走进河中，水波与我握手，鱼虾向我嬉戏。轻轻拨动清凉、有生命的河水，仿佛自己是水之家族的一分子，与浪共舞，与岸相依，天地万物竟交融成水之魂魄。悄悄触及水面，瞬间感受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清凉沁透，穿越时间的峡谷，历经岁月的冲刷，在天地间从容流淌。静静注视，静静聆听，静静感受，内心顿时有了超然于尘世的澄澈与安宁。

走进有河流环绕的村落，将整个人放空在水岸，有炊烟在屋顶袅袅升起，若隐若现；有河水拍打石岸的哗哗声，合着犬吠、鸭鸣、妇人捣衣声，构成一首独特的“水岸协奏曲”；有萤火虫、蟋蟀在近水处明明灭灭，与人相伴；有河边洗衣的棒槌起落，水珠四溅，一幅生动祥和的画卷。立在河岸，把自己想象成蜿蜒河流，想象从山涧发源的历程，想象流淌途中的每一次回旋，想象河流的今生来世。

走近江河，成为江河。身体和灵魂都接受着流水与岁月的淘洗，身体变得通透，在静默与喧响之间游走，不再掩饰疲惫，轻嗅河水带着泥土的腥香；心灵变得开阔，像徜徉在蓝色绸缎上，在喧嚣与寂静中沉浮，不再压抑情感，静听江河来自源头的呼唤。张开联想的翅膀，任思绪漂流在时光的河道里，物我两忘。

江河是我情感的度量衡。天晴时，江河微笑着看我，我也安然地看江河；江河在我的眼中是澄澈的、宽厚的，我在江河的世界里是自由的、舒展的。天阴时，我陪着江河在风中皱眉，在雨中涨满心事，在雷电交加中翻滚；江河袒露出它包容的胸膛，让我倾诉，让我依靠，让我为它写下心中的咏叹。

我像朝圣的信徒一样，时常匍匐在江河的波光里，游走在江河的性情里，沉醉在江河的哲学里，无法自拔——因为我是江河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