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香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有好几天了,铜陵机厂菜市场旁“二好卤菜”的摊子没见人影。那扇卷闸门也总是关着,像合上的眼皮,把往日的光景都遮在了里面。我每日傍晚散步总要经过那里,渐渐也就习惯了那一片空空荡荡。可心里到底还是惦着二好的卤味,在机厂文华路这条街上摆了三十多年,那股子香气已经长进路人的记忆里了。</p><p class="ql-block">这天傍晚,我照例从那儿走,远远看见摊子居然开了,一个女人在忙碌着。卷闸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我凑上去看,上面写着“此房对外转让”几个字,墨迹还是新的。那女人三十多岁,手脚麻利地摆弄着案板上的卤味,灯光下,那些鸭翅、鸭脖、卤牛肉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看着还是一样的好。</p><p class="ql-block">“二好怎么没来?”我忍不住问。</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的脸,眼睛大大的,很有神。“他不干了。”她说,又补充道,“他是我舅舅,家里出了点事,就把摊子转给我了。”</p><p class="ql-block">哦,家里出了点事。这话说得轻巧,可语气里藏着些什么,我不便多问。她正点一盘蚊香,打火机一喷,小小的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她拿着蚊香在手里晃了晃,让风吹散那股子烟气,接着说:“我老家是无为红庙的,孩子在铜陵读书,我在这里陪读。”</p><p class="ql-block">她不说我也听出来了,那口音太熟悉了。无为腔调,软软的,糯糯的,尾音往上翘,像她摊子上摆着的板鸭,地地道道的无为味道。我说我也是无为人,她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p><p class="ql-block">“这里傍晚蚊子太多了。”她把蚊香放在脚边,青烟袅袅地散开,果然有几只蚊子慌慌张张地飞走了。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那盘卤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p><p class="ql-block">她说舅舅在这里摆了三十多年的摊子,舍不得丢掉。“我刚刚接手,业务生疏,人生地不熟的。可好多人就是冲着‘二好卤菜’过来的,也不问价,就跟熟人似的,来了就说‘二好没来啊?’我就笑,说以后我来给你们做。”</p><p class="ql-block">我问接手后生意怎么样,她说还可以。“大家是冲着‘二好’来的,牌子还在,信誉还在。”我说你说得实在,诚信比什么都重要。她说:“我们都是实诚人。”这话说得平淡,却有一种分量,像她手里那把斩卤鸭的刀,沉甸甸的。</p> <p class="ql-block">正说着,有人来买卤菜了。她放下手里的蚊香,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跟那顾客说着话,问要多大的,要不要辣,要不要香菜。那动作虽然还不太熟练,可那股子热情劲儿,倒是和二好如出一辙。那人走了以后,我说你原来也做过生意?她说曾经也做过板鸭生意,后来孩子大了,要陪读,就放下了。“陪孩子读书要紧,”她说,“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孩子念书就那么几年。”</p><p class="ql-block">我们又聊了些无为老乡的闲话,说到无为的板鸭,说到老家的那些事。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了二好身上。</p><p class="ql-block">“舅妈今年五月一日走了,”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从查出肾癌到去世,前后不到一年时间。”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舅舅一个人忙不过来,孩子们都不让他干了。”</p><p class="ql-block">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好。生死这种事,说什么都轻了。</p><p class="ql-block">“他有几个孩子?”我问。</p><p class="ql-block">“五个。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她苦笑了一下,“农村嘛,就想养个儿子。他就是为了这个儿子才躲到铜陵来的。”</p><p class="ql-block">躲?这个词用得生动。我让她再说说,她便说了。</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农村的计划生育抓得紧,二好前面生了四个女儿,家里已经被罚得家徒四壁了。可他不服这口气,偏要生个儿子。夜里把大门一锁,一家子悄悄地躲了,躲到铜陵,在宝山那一带租了房子,打游击似的过日子。后来那边许多人自己盖房子,他也跟着盖了一间。说来也巧,还真让他遂了心愿,第五胎是个儿子。</p><p class="ql-block">“宝山那个地带”我是知道的。那曾经是铜陵市的“非洲”,乱搭乱建的,几任市领导想整治都下不了手。后来借着修建大铜官山公园,宝山路向东延伸的契机,才把那一带彻底改造了。如今那里建起了一片新楼,叫“云林山庄”,高大漂亮,像是雨后的春笋。曾经是山体上的一块疤痕,如今倒成了风景了。</p><p class="ql-block">二好的命,也像那片地方,总算是躲出来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全部成了家,他当年吃过的苦,如今看来倒也值得。后来计划生育放开了,二好还说要回村里讨要当年被拿走的东西,被他老婆拦住了。“担心他那个犟脾气,不知道又能做出什么事来。”她说。</p><p class="ql-block">二好现在有五个孙子,每个子女一个。他想让他们每人再生一个,子女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现在生小孩还有补贴呢,那时候是罚款。越是罚款越是要生,仿佛多生一个就是财富。现在给奖励了,倒都不愿意生了。二好说他想不通。</p><p class="ql-block">我也想不通。可这世上的事,原本就不是样样都能想通的。</p> <p class="ql-block">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摊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前来买卤菜的人多起来了,都是老主顾,都问着同一句话:“二好呢?”她就一遍遍地解释,脸上始终带着笑。</p><p class="ql-block">我悄悄地离开了,不打扰她做生意。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个摊子的灯光,听到她的乡音。那盘蚊香还在脚边燃着,青烟在暮色里若有若无的,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缭绕在心头。</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了二好老婆的离世,想起了二好卤菜摊的易手,想起了计划生育的放开,想起了年轻人不肯多生孩子等等,所有这些,不都是“世事无常”么。可“无常”不就是变化么,变化不就是常态么。无常之中有常,常又在无常之中,这大概就是日子本来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二好的卤味,还是那个味儿。只是掌勺的人换了,日子还在翻新。那盘卤菜的香气,还会在这条文华路上飘下去,飘进更多人的记忆里。人生有味,最是卤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