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母亲一一散文

谭钦元

回忆我的母亲 时光是一场无声的流水，冲淡了岁月里无数细碎的光景，却永远冲不淡一九九一年那个春夏之交的记忆，冲不淡母亲滚烫又卑微、坚韧又柔软的爱意。那一份藏在烟火岁月里的母爱，如春日细雨，无声润物，如人间暖阳，岁岁恒温，照亮了我半生的人生路。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岭南大地暖风初拂，草木蓬勃生长。年少的我怀揣一腔懵懂的憧憬，告别故乡的青山田野，奔赴千里之外的广东务工。彼时的我，像一只羽翼未丰却急于远飞的小鸟，以为外面的世界满是繁花坦途，以为年轻的体魄足以抵御所有风雨。南国的春日湿热绵长，流水线的劳作枯燥繁重，日夜颠倒的奔波、潮湿闭塞的环境，一点点消耗着我单薄的气力。我咬牙坚持，想着挣一份安稳，盼一份归途，却从未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病痛，会将年少的倔强彻底击碎。 盛夏八月，岭南暑气蒸腾，热浪裹挟着湿闷，死死裹着每一个在外漂泊的人。长期的劳累与水土不服，终于让我轰然病倒。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四肢酸软无力，头昏沉如灌铅，连日的低烧反反复复，折磨得我日渐消瘦。异乡无亲，举目无依，病痛裹挟着孤独，压得我喘不过气。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拖着孱弱的病体，辗转千里踏上归乡的路途。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我来不及和母亲细说在外的苦楚，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卧倒，再也无力起身。那张老旧的木床，成了我彼时唯一的避风港，隔绝了千里之外的喧嚣，却也困住了虚弱不堪的我。我整日昏昏沉沉，蜷缩在被褥里，浑身发冷，连睁眼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世界于我而言，只剩下无边的困顿与无力。 母亲的世界，却因我的归来彻底旋转起来。 那段日子，母亲成了我专属的暖阳，日夜萦绕在我的床前。天刚蒙蒙亮，鸡鸣声划破村落的寂静，她便早早起身，轻手轻脚走进房间，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我的睡眠。她伸出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额头，试探体温，那掌心的温度，是病痛中我最安稳的慰藉。晨光透过老旧的木窗，细碎地洒在她的鬓角，映照出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焦灼与心疼。 一日三餐，她精心熬制软烂的米粥，炖着温补的汤水，一勺一勺吹凉，细细喂入我口中。我胃口全无，食不下咽，她便耐心哄劝，柔声细语，字字句句都是温柔的期许。白日里，她一遍遍为我擦拭手心额头的虚汗，更换浸湿的衣物；深夜里，她无数次披衣起身，守在床边，静静凝视我沉睡的模样，默默祈祷我早日痊愈。漫漫长夜，灯火微茫，她的身影在光影里来回晃动，像一株坚韧的青竹，默默撑起我风雨飘摇的时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缠绵的病痛磨去了我的生机，也一点点透支着母亲的身心。我后来才知晓，那段时日，母亲自己也身染疾病，浑身酸痛，时常头晕乏力，本该卧床休养的她，为了卧病在床的我，硬生生扛下了所有病痛与疲惫。她把自己的不适悄悄藏在心底，藏在忙碌的身影里，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从未在我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她的隐忍，像无声的大山，沉默厚重，独自承受所有苦难，只为护我周全。 眼见我持续低烧、精神萎靡，病情愈发拖沓，母亲再也坐不住了。那个午后，天光燥热，蝉鸣聒噪，响彻整个村落。身体同样不适的母亲，没有丝毫犹豫，微微蹲下身，轻轻唤我：“孩子，妈背你去看病。” 我虚弱地趴在母亲的背上，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那是一副饱经岁月风霜的脊背，常年劳作压弯了它的轮廓，生活的苦难磨粗糙了它的肌肤，此刻却稳稳托住了孱弱的我，托住了我濒临破碎的希望。母亲缓缓起身，脚步蹒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家门，走在乡间崎岖的土路上。 乡间小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夏日的热风扑面袭来，裹挟着滚烫的温度。母亲背着我的身躯，一次次随着路面起伏摇晃，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艰难。我贴在她的后背上，能清晰听见她急促又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接着一声，撞在我的心上，酸涩滚烫。我能感受到她单薄肩膀承受的千斤重量，感受到她身体潜藏的病痛与疲惫，感受到她每一步前行，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衫，浸透了脚下的土路。那汗水，是焦灼的牵挂，是隐忍的疼爱，是毫无保留的付出。她明明自己也身在病痛中，明明身心俱疲、步履维艰，却拼尽全力，为我奔赴一场生机。一路上，她不敢快走，不敢颠簸，小心翼翼，稳稳托着我的双腿，嘴里不停轻声安抚：“别怕，快到了，看完病就好了。” 寥寥数语，温柔又坚定，像一剂良药，抚平了我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就这样，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我的病渐渐地好了，母亲也开心的笑了…… 彼时年少的我，卧在母亲的脊背之上，忽然懂得，世间最安稳的港湾，从不是远方的繁华街巷，而是母亲的肩膀；世间最温柔的力量，从不是雷霆万钧的壮阔，而是母亲隐忍的奔赴。她如微光，于暗夜里为我引路；如春雨，于困顿中予我新生；如磐石，于风雨中为我立岸。她以凡人之躯，扛起岁月风霜，扛起儿女苦难，把所有温柔与偏爱，悉数赠予孩子。 多年岁月匆匆而过，我早已走出病痛，奔赴山河四季，看过世间万千风景。可一九九一年的那个盛夏，那条乡间小路，那个带病背我求医的背影，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 母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细碎烟火里的坚守，是病痛中的日夜守候，是自身多难却仍护我周全的无私，是倾尽所有、无怨无悔的奔赴。它是人间最绵长的温暖，最纯粹的爱意，跨越岁月，历经风霜，始终澄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