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市老街行

田园

洞市老街行

文、图/田野

听说安化洞市老街是“青石板上的茶乡”，远近闻名。我对这里的过往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条老街历史悠久，老房子藏着岁月里的故事。

我很久没出门采风了，前段时间和摄影家刘长老师闲聊，他平日里就爱到处采风，痴迷风景和人文纪实摄影。听说我想出去拍点东西，就热情邀我，一同前往安化洞市老街。

车子一路往山里开，两边群山连绵，满眼郁郁葱葱。一路奔波，终于到了洞市。刚走到老街入口，一座气派的老建筑就立在眼前，门楣上刻着“贺氏宗祠”四个大字。门前石碑写得清清楚楚，这座宗祠始建于清乾隆三年，也就是1738年，是湖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来头不小。

我和刘老师抬脚走进宗祠，手里相机拍个不停，梁柱、雕花门楣、石刻纹样，都舍不得放过。祠堂里头，一个穿红色上衣的男人正坐在茶台边煮茶。见我们两人进来，他很热情，主动招呼我们，给我们倒上一杯自家做的黄精茶。红汤透亮，清甜润口。聊天的时候，他脸上满是自豪，说贺氏一族是唐代诗人贺知章的后人，从江西移民到这片土地扎根生活。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贺有元”，原来是贺氏后人。他详细讲解老街哪里值得看，哪块石板有年头，哪处老房子保留着旧时商号痕迹，说得头头是道，就像对待老朋友一样，生怕我们漏掉老街的看点。

辞别贺老板，我们走出宗祠，脚下就是老街的青石板路。石板被一代代人踩得光滑，缝隙里长着浅浅青苔。街道两边全是老式木房子，木墙板被岁月熏得发黑。有些屋檐下还留着过去商铺的招牌，想必过去这里商贾云集，热闹非凡。

如今老街早就没有当年的喧嚣，沿街开店的不多。店主就守在自家门口，也不大声吆喝招揽客人，就安安静静坐着，随缘等候过路的人。我和刘老师一边走一边拍照，顺着石阶慢慢往山上走。

沿着石阶往上，登上一处平台，看见左侧一户人家的堂屋门口，祖孙三人正聊着什么。中年的父亲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蓝短袖衬衫，皮肤是山里人晒出来的黝黑，看着老实本分。旁边的小姑娘，穿着白上衣配绿短裤，头发短短的，蹦蹦跳跳，一心想跟着父亲出门，小手紧紧拽住父亲的手，巴不得马上动身。

屋里的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本来坐在屋里歇着，看见孙女要跟着儿子离开，心里放不下，硬是撑着身子站起身，送到大门口。

父女俩抬脚走下石阶，奶奶就站在门边，望着他们的背影，嘴里不停念叨叮嘱。我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但看神态就明白，全是放不下的牵挂，无非是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多注意身体之类家常话。父女俩回过头，朝老人挥挥手，脚步慢慢往山下走。

老人还是不肯进屋。她走到路上，眼睛盯着石阶下面。看父女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一点点脱离视线。老人就这么一直站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个人的背影，才慢慢挪着步子，转身回屋。

人世间的亲情，往往就是这样朴素又厚重。老人家一辈子守着这老屋，儿女孙辈是她最大的念想。这一走，不知道要等多少日子，才能再盼着他们回来。老街的风穿过木屋檐，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轻轻晃动，多少离别不舍，就藏在这寻常百姓的日常里。

我用镜头记录这份温情，拍完后继续往老街深处走。这些木屋依山而建，房前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晾着衣裳，到处都是普通老百姓过日子的模样。我们一路走走拍拍，一直走到半山腰，才折返往下。

这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太阳慢慢西斜，山间的光线柔和下来。老街的居民三三两两走出家门，聚在屋前空地上唠家常。我举着相机拍照，他们一点也不躲闪，有的还对着我们露出淳朴的笑容，十分随和。路过宗祠门口，碰到两个背着背包的小姑娘，说说笑笑往老街里面走，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石板路上，充满朝气，她们就是这条老街上生生不息的希望。

贺老板跟我们说，离老街不远还有一处省级文保单位风雨桥，可以过去看一看。我们过去逛完，已经六点多。因天气太热刘老师不想吃正餐，想吃点凉的东西解暑。我们向路边居民打听，说大街没有小吃，想吃就得再钻进老街里面。

天色慢慢暗下来，光一点点沉下去，老街只有一家小店还开着。我们走进去，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看着十分能干，手脚麻利，给我们端来擂茶和凉粉。我平时很少吃凉粉，以前吃了总闹肚子，心里还犯嘀咕。没想到今天在这儿吃了，肠胃一点事都没有。

打量店里货架，一边摆着老板娘自己做的辣酱、各种干菜；另一边摆着黑茶，大大小小各种包装，也都是手工做出来的。老板娘为人实在，怕我们吃不饱，主动往碗里多加花生米、米泡，也不多收我们的钱。小小一间铺子，满是山里人的厚道实在。

晚上我们住在贺老板推荐的一户民居。本来以为乡下住宿条件会简陋，结果大大超出预期。这两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是主人家专门给儿子装修的新房，可惜儿子常年在外工作，房子就空着。我和刘老师，一人住一套。房主十分热心，反复叮嘱我们各种生活细节，就怕我们住得不习惯。夜幕笼罩群山，老街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吠，夜色安稳。

洞市老街之行，踏过数百年的青石板，看过古祠旧屋，喝过山野好茶，尝过地道小吃，更亲眼见到普通人家那份朴素深沉的骨肉亲情。昔日茶马古道的车马喧嚣早已消散，可老街的烟火人情依旧代代延续。一砖一瓦留存过往，一颦一笑皆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