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果子的诱惑</p><p class="ql-block">那棵杏树,高过房檐一截。春天看它开花,粉白一片,像谁把云撕碎了撒在枝上。花落了,青果子一天天鼓起来,我每回去都要仰头数一遍。杏子黄透的时候,姨父拿竹竿打,我在底下用衣襟兜。熟透的杏子砸在胸口,闷闷一响,汁水立刻渗进布纹里,那块地方后来洗都洗不掉,留下一圈暗黄的印子。</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前乡的果树是真多。舅舅家院墙外头有棵大梨树,树干粗得我搂不过来。梨子还是青的我们就开始偷摘,藏在麦垛里捂软。等想起来去找,往往烂了大半,剩下的咬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可下回看见树上挂着果子,还是忍不住伸手。</p><p class="ql-block">南山科研站的水蜜桃是顶顶好的。白天不敢去,看园子的老头养了条大黄狗。我们专挑月黑夜,翻矮墙进去,熟透的桃子根本不用摘,手碰一下自己就掉。正吃得满嘴甜汁,铁夹子“啪”一声咬住我的小腿。那玩意儿是捕野兔的,齿牙陷进肉里,我疼得倒抽气,却不敢喊。三个人蹲在桃树下,借着一点月光,研究那铁疙瘩的机关。手指头笨,掰不开,后来还是用石头把弹簧砸松了。腿肚子上一圈紫印子,回家说是摔的。母亲拿热毛巾给我敷,没说话。那条疤留了很多年,后来也淡了。</p><p class="ql-block">村西头那架葡萄,是李木匠家的。葡萄紫得发黑,葡萄藤底下拴了条细铁丝,夜里看不清,绊了我们好几个跟头。被逮住那回,李木匠抄着扫帚追了半条街,第二天站在街口骂了一上午。我们从门缝里往外看,吐舌头,觉得又怕又乐。现在想,他守着那架葡萄,怕是也盼着有人偷——至少还热闹些。</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家也有了果园。父亲在沟边开出几亩地,栽了苹果和梨树。我跟着他学会了嫁接,拿刀子削开树皮,把别家的枝条嵌进去,缠上塑料布。春天看它发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果园里还种菜,黄瓜、豆角、西红柿,架子搭得齐整。邻居们来串门,也不客气,顺手摘根黄瓜在衣襟上擦擦就吃。母亲会给他们装一兜西红柿,说:“回去炒着吃。”</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果园是我们的命。父亲天不亮就进去锄草,我放学回来帮着浇水。苹果熟了要挑着担子去集上卖,父亲在前面走,扁担吱呀吱呀响,我跟在后头,手扶着筐怕它颠下来。卖不掉的时候,父亲蹲在路边抽烟,烟头明灭,照着他眉间的皱。一季苹果换回的钱,够我交学费。</p><p class="ql-block">哪一年果子忽然就卖不动了。满树秦冠挂在枝上,压弯了枝条,落到地上的比卖出去的还多。父亲在果园里站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扛着斧头进去了。我跟着,看他抡起斧子砍树。树干倒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叶子哗哗地响。那些树是他一棵一棵栽的,嫁接的接口处还留着疤。他砍一棵,我就扶着一棵,问也不问。树桩留在地里,一排排,像坟头。</p><p class="ql-block">父亲走的时候,果园里只剩几棵老杏树了。再后来,沟边那块地种上了麦子。麦浪一起,什么都盖住了。</p><p class="ql-block">上个月回去,特意绕到果园旧址看了看。荒了,草长得齐腰深。那几棵杏树还在,歪歪斜斜,果子落了一地,黄澄澄的,没人捡。山楂结得一簇一簇,枝头都压弯了,去年落下的果子发黑,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扑哧扑哧响。</p><p class="ql-block">我站了一会儿。恍惚听见父亲在那边喊:“赶紧摘,要落雨了!”回头看看,只有草在动。我想起那条铁夹子咬过的小腿,如今已经找不到疤了。想起李寡妇骂街的声音,早不知道散到哪阵风里去了。想起那些夜里偷来的桃子,汁水顺着腕子淌进袖口,黏糊糊的甜,在记忆里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现在的小孩不稀奇这些了。超市里什么水果都有,四季不分,漂亮得不像真的。他们不知道一颗杏子要从春天等起,等到麦黄才熟。不知道偷来的那一口,比什么都甜。</p><p class="ql-block">夕阳照过来,那些烂在地上的梨和山楂,泛着一种腐败的、暖暖的光。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p><p class="ql-block">树还在长,果子还在熟,只是摘果子的人,已经不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