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记

@一杯清茶

过山记 <p class="ql-block">  去万峰林之前,我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它的模样。我以为不过是田野之上零散地排布着许多小山,像一盘未下完的棋,棋子随意搁着罢了。直到观光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第一道峰峦从转弯处猝然压过来时,我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远——那不是散落的棋子,而是大地猛然屏住的一口呼吸,亿万年来始终悬而未落。</p><p class="ql-block"> 晨光从东边的峰隙间斜斜地透过来,把山脊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我们弃了车,沿着观景步道慢慢走。八月的早晨,草木的叶子还挂着露,有些肥厚的叶片湿漉漉地反着光,踩过的石阶上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而当你抬眼,层层叠叠的峰林便在初升的日头下铺展开来,一重接着一重,青灰色的轮廓被晨雾晕染得柔和,像谁用湿笔在宣纸上反复皴染。碧绿的稻田顺着山窝的弧度流淌,白墙黛瓦的村舍散落其间,三三两两,疏密有致,仿佛大自然打翻了一只盛满青绿与素白的匣子,洒在这片谷地里,便长出了人间。晨间的光线是斜的、软的,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连稻田里的水光都碎成了细密的银片。</p><p class="ql-block"> 在半山的观景亭歇脚时,身旁的一位游客忽然指着远处喊:"你看那田!"我顺着望去,稻田里竟织出了精巧的八卦纹样,曲线圆润,阴阳相生,分明是土地的掌纹。风从峰林间穿来,裹着稻禾特有的清香气——那香气是凉的,带着晨露和泥土的底子,扑在脸上,连八月的燥热都还没醒来。我倚着亭柱想,这里的人大概是与山商量过的,每一种作物种在何处,每一条水渠流向哪里,都仿佛得了山的默许。城市里我们与土地的关系早已变成索取的契约,而在这里,更像是彼此照看。</p><p class="ql-block"> 转过山侧的观景台,姿态各异的孤峰次第撞入眼帘。有的像搁笔的笔架,有的如合十的手掌,还有的孤零零立在那里,什么也不像,只是一座有脾气的山。晨光渐渐升高,雾气一寸寸褪去,峰林的棱角变得清晰起来。绕山的小河白亮亮地折着光,穿村的公路上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惊起田埂上一行白鹭。每一帧都是未经裁剪的画卷,美得让人不知道该先看哪里。</p><p class="ql-block"> 走到一处平缓的观景台时,我们发现田地里用紫色和黄色的作物拼出了一个大大的"福"字,在漫山遍野的翠绿中格外醒目。而这片翠绿,已悄悄浸上了浅浅的金黄,时序从不等人,哪怕是八月的上旬,秋意已经在叶尖上踮起了脚尖。田埂边的格桑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簇簇摇着,细看时,每一朵都有五片单薄的花瓣,被晨风一吹便颤颤的,竟有些像我见过的那些手艺人——看起来纤弱,却年年月月守着这片土地开出花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索性下到稻田里去。田埂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稻禾高过了膝盖,拂过腿肚时痒酥酥的,露水沾湿了裤脚,凉意一直浸到皮肤里。身边满是逛游的游客,彩色的气球浮在绿海之上,孩子的笑声漫过田埂,飘向远处的峰林。我们在石板桥上站了很久,看流水从脚下潺潺地过,清浅得能数清水底的卵石,日光打在水面上,晃出一圈一圈的碎金。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来,与我擦肩时咧嘴笑了一下,黝黑的脸上皱纹叠着皱纹,倒像是另一座微缩的峰林。</p><p class="ql-block"> 将近正午,我在田边一家民宿的小院里坐着。院子不大,种着几丛凤仙和一棵老柚树,风过时叶片沙沙地响。日头渐渐高了,峰林的影子开始收短,山色褪去了晨间的朦胧,呈现出饱满的青黛。朋友忽然说:"一个上午,我们好像走在画里。"我没应声,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与其说我们走在画里,不如说这片山水允许我们走进来了。它本可以像所有遥远的美景一样,只供人远远地望着、赞叹着,可它偏不。它让田埂延伸到你脚下,让稻香扑上你面庞,让晨光与露水一同打湿你的衣角,然后在你离开之后,让你时时想起,这世上还有一片土地,是肯与人商量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一半山野诗意,一半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回去的车上,回望来处,峰林在正午的阳光下轮廓分明,谷底的村落安静地卧着,炊烟正从某家的屋顶升起来。我忽然明白,所谓诗意,大约就是万物各得其所,而你我恰好经过——在一个八月的上午,经过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