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宜

任保国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秋,兴那公园的植被布局,宛若被打翻的调色盘——每一种草木都安放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点状的绿簇拥成团,线型的绿放射延展,整个小区沉溺在绿的呼吸里。从东门步入,满眼是绿的肆意,绿的幽深,绿将每一寸土地尽染,愈发衬出园子的静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傍晚,我与小孙女逛完商场,下了公交车,自西门折入。眼前豁然一片开阔草坪,三位年过半百的阿姨,正低俯着身,目光专注地搜寻什么。走近才看清,她们在拔草。我一时好奇,忍不住问那位姓陆的阿姨:“草坪有草才绿,为何偏要拔掉呢?”她抬起头,冲我一笑,说:“草与草,同绿不同命呀。这片草坪播的是百慕大和黑皮草混播,本该相伴相生。可偏偏马蹄金、三叶草混了进来,争抢口粮——它们根系发达,吸走水分和氮肥,容不得。”旁边姓王的阿姨接过话茬:“还有那狗尾巴草,长得快,个头高,两天不剪就冒出尖来,把平整的绿毯戳得坑坑洼洼,美感全没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话说回来,”姓唐的阿姨慢悠悠补了一句,“若在荒野里,草草混生本是常态。我家院子里的草,我懒得拔,任它们长成一片混搭的小花海,反倒有种野趣呢。”她说得有板有眼,我不禁莞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细细想来,三位阿姨拔除的,并非杂草的“品德”,也非视它们为敌,而是在执行一种标准化的管理。倘若这片草坪的使命是生物多样性,那这些杂草便是珍宝;可若它的使命是“平滑如毯”,那它们就不得不出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世间万物,莫不如此。社会与自然,运行同一法则:凡事有度,方得长久;知止相宜,始得安然。</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写于2026年8月16日凌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于细微处见“相宜”</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读任保国先生《相宜》有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成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相宜》是一篇由寻常景致、寻常对话生发出人生哲理的精致短文。全文不过数百字,却从一片草坪的“拔草”之举,牵出对秩序、自然、标准与尺度的思考,最终落在“凡事有度,方得长久;知止相宜,始得安然”的题旨上,完成了一次由物及理、由近及远的审美巡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开篇写景便已暗藏“相宜”。兴那公园的植被“宛若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却“每一种草木都安放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打翻”本是无序,作者偏又以“安放”赋予秩序,这一矛盾张力的化解,正是“相宜”的起点——野趣与人工、纷繁与整饬在此达成微妙平衡。点状的绿、线型的绿、满眼肆意而幽深的绿,既是眼前实景,也为后文的思辨铺下底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位阿姨拔草,恰似三种声音。陆阿姨从生存竞争说“草与草,同绿不同命”;王阿姨从审美秩序说狗尾巴草破坏“平整的绿毯”;唐阿姨则从自然野趣说自家院子“反倒有种野趣”。三人之言并非谁对谁错,而是共同呈现了“杂草”的相对性。作者不急于评判,只以“我不禁莞尔”轻轻带过,为后文留出思辨空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见光彩的是议论部分:“倘若这片草坪的使命是生物多样性,那这些杂草便是珍宝;可若它的使命是‘平滑如毯’,那它们就不得不出局。”这把“杂草”从道德或审美标签中解放出来,还原为一种“标准化管理”的产物。不是草本身善恶美丑,而是目标与尺度决定其去留。由此,公共草坪与个人庭院、园林与荒野的差异,便不再是草与草的对立,而是不同“相宜”尺度的并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结尾由草木推及社会与自然:“社会与自然,运行同一法则:凡事有度,方得长久;知止相宜,始得安然。”语言有古典散文的韵味,“度”与“止”二字尤见功力。它不走向放任,也不走向苛严,而是在分寸中求安定。标题“相宜”至此水落石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全文语言清雅,细节真实。百慕大、黑皮草、马蹄金、三叶草、狗尾巴草等植物名称具体可感,人物对话朴素而有生活气息。文章从东门到西门,从满眼绿意到一块草坪,视线由整体收束至局部,再由局部议论升向整体,形成“总—分—总”的圆融结构,颇见经营匠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相宜》之妙,在于它不把哲理凌驾于日常之上,而是让哲理从拔草的手指间、从阿姨的言谈里自然生长出来。读罢令人觉得,所谓智慧,不过是看清万物各有其位、各循其度,然后与生活和解,与自然相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