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豆的小幸福

老蔡的美拉德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往伊豆的路上,和旅居日本二十年的刘导天南地北聊起来,从小孩足球青训中日差异到家里养的乌龟如何有缘,再又谈到刘导意外卖掉一套房子给一个日本酒鬼老头却结此善缘。话题参差,诸多有趣且有缘。出东京的路有点堵,但谈话间笑语频频,一语一言,畅顺诸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觉间出了东京,高速公路渐渐畅通,话题转到日本电影,我给他推荐了我自己超级喜欢的一部平淡无奇却拿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和戛纳电影节人道主义精神奖的“完美日子”,年头我陷入抑郁焦虑的低谷时候,这部电影着实抚慰了我的心灵,电影不是那种狂喜的精神哲学的胜利,也不是人文荒芜的深刻刮疗,平凡到极致里的情感小波动,微小中感觉到细微幸福的力量。役所广司朴实真挚的演技把我彻底感动了,那开着小货车听着地下丝绒乐队的“Pale Blue Eyes‌”,驶向城市向阳处的画面实实在在温暖了我的心。他也给我推荐了好几部可以抚慰心灵的好片子。再当我们讨论起我们都看过的“小森林”两部曲,我心头猛的一颤,有时候获得感最强烈的是“小幸福”,而不是所谓的大富大贵。一个自家种的土豆,一块刚刚烤出来的面包,一盒相赠自己做的辣椒圈。恰如其分的时候给了恰如其分的人,那种从心底涌出的小幸福是最大的精神润滑。我说着想着,渐无声,看着车窗外渐渐褪去的高楼栉比的繁华,眼前也渐开阔。少顷,我说:“我们总是在追求所谓的大幸福,所谓的荣华富贵面前逐一丢失了很多很容易得到的快乐。”不是吗?如果没有了获得小幸福的愉悦感,渐次让一切努力得来的成果成为行尸走肉的华丽裹尸布。或是夜之盛宴皇帝新衣的遮羞布。我又感觉语塞,望向窗外去,远处隐约可见山脉连着一片,驭风而来。伊豆该是不远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开着开着山脉开始穿梭在高速公路两侧,山系不高,葱郁碧绿,山系两侧时不时闪现的村庄房屋,典型日本老式的结构风格。除此之外,这段行程山体和路感像极了我前往黄山的路途间,进入安徽境内后山脉连绵的感觉。那时去往黄山的路盎然待放,那时的心也连绵,恍惚间,似乎很久之前的没多久,天晴月朗,但斗转星移。就像此刻川端康成唤醒一个此前没有参悟透他铺设的情感出口的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昨晚出发前无意和好友说起我将前往伊豆,好友随口说了一句“伊豆的舞女”,脑海里飞阅而过是数十年前蜻蜓点水般看的川端康成的那本《伊豆的舞女》,内容有点淡忘,但故事想起还让人心头翻涌的。川端曾在创作小说外纪录到,他称那个舞女叫“薰”。自己想着心里一阵苦笑,川端康成的书我都忘了在哪里了,他的书是表达时代特点的,我该复习一下,怀旧而追新。事实上,我始终笨拙的唾弃新时代又忙不迭的跟着时代。时间有时很可怕,像刻刀一样,刻划了一道道口子让你舔舐着伤口,有时也削平一切记忆,淡忘那天翻开哪页的生活的时候曾经有过的甜蜜或酸楚。“薰”在若干年后会不会想起那天和“青年学生”在码头告别时的酸楚,不是失恋的爱恋,不是断肠的惆怅,不是幻想的渴望。我后知后觉的期盼“薰”会真的有个好的归宿。川端康成没有给我答案,书里的和现实的还能找回来吗?</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下了高速,进入伊豆境内。伊豆够安静,老式的日式住宅建筑连群的出现,一片一片的随着公路两侧铺展开去,干净又明亮,朴素而落寞。刘导冷不丁说了一句“年轻人都去东京大阪了,这里都是老人。”我悻悻然得想着,青年川端康成为什么又那么对伊豆迷恋呢?想来,他去伊豆之前他的身边就没有一个东京的“薰”,那个时代,东京这样的大城市是需要阶级分明的。即使貌合神离也要维系的所谓友谊、爱情、婚姻、家庭、工作。川端一定想去寻找一种不带功利,跨越阶层的共鸣。但是我现在看见的社会是和那时川端年轻时候如此相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开入天城山地界,这里是充满了故事的地方。净莲瀑布前,我们停下车,我看到了“青年学生”和“薰”的塑像。望着青年指着远方的手指,两人屏息远眺,眼神揉着光,温暖且坚毅。他们该走下去吗?我是肯定沿着步道走下去的,净莲瀑布在这个半山下去的一个弯角的山洼里。拾阶而下,台阶略陡,转了三个曲折,两侧绿树排排,树冠茂盛蔽荫。一条百来米的小道贴着山边径直向下,第二个曲折的时候,便可以听到不远处被树林遮挡的背后传来汩汩隆隆的瀑布声,阵阵不间断的袭袭而来,那年的春天的时候,“青年学生”和“薰”是不是被这湿漉漉的声音淋湿了心扉。走过小道,再往下十几步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山洼里半弧形的矮山上直落一帘瀑布,因为不够高,也不够宽,故只能称为一帘。山洼空间不大,显得瀑布倒是小而有劲,直直打落在下的水面上,溅起水雾朦朦。翻滚着随着水流滚滚沿河而下去了,冲击在浅浅河床底下的石头上,仿佛是打着架子鼓一般,轻快有力,奔着山下而去。那年的“青年学生”和“薰”,各自听到了一首河间奏响的曲子,两人相视一笑,两首曲子合二为一,“薰”突然觉得这样的小幸福来得如此自然,没有歧视,没有卑微,“青年学生”突然觉得压抑的释放,他感觉到了朦胧里的克制,无需告白的共鸣,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小幸福。两人应该半晌没有说话,聆听着自然吐纳声息。我怔怔的站立少许,也未多做停留,河流潺潺的声音仿佛一直跟我叙说着一个世纪前那克制而含蓄的告白。“薰”应该笑的很甜,迷人的眼睛下衬着两个浅浅甜甜的酒窝。我脑海里一直会出现像她这样的笑脸。</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晚入夜,没有去川端康成19岁旅行伊豆的汤本馆,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了。我独自躺在酒店的温泉池里,温暖的泉水浸透了我略感疲惫的肌肉,热热的身体,暖暖的心。屋外远处,富士山依然还是白着头,兀自孤立的守望着东京和伊豆半岛,我看不见,也无需看见,心里念想的,即使不见,也会栩栩如生的在心里明亮的显现着,微笑着。回到东京的“青年学生”会是这样想着,远在伊豆的“薰”那夜是不是也望着远处的富士山,默默留下了思念的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色旖旎,透过温泉池前下垂着的日式竹帘子,飘将进来,落了一身的静谧。我拉开竹帘子,探出身子,深深呼吸了一口夜晚清澈透凉的空气。想象着远方看不见的富士山思念白了头,想象着在那晚“薰”陪着“青年学生”下棋轻松无忧的欢乐时光。或许那晚的绝美,会让青年学生日后想起,那个曾让他最快乐的人,如今断愁肠。不愿再去揣测“青年学生”,也不再去揣测川端十九岁那年真的见到了“薰”吗?那个快乐,笑着迷人的女孩。我想川端应该是一辈子都不会放下的。温泉里的我已经满头大汗了。如果我是川端,我又该如何呢?夜已深,睡吧!梦里常会有答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晨的伊豆空气清凉,没有一丝夏日里的热燥,远处依旧看不见富士山,虽然它一直傲然耸立着。山际轮廓线在清晨中显得逶迤峻朗,由远至近,浅灰到青黛,像极了墨韵在空中绽化开去。那一年“青年学生”告诉“薰”,他也想画一幅这样的水墨画,画里有她,她的秀发该飞扬,拂过山间绿林。</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往修善寺的路不远,半山下来,穿过两个小镇一般模样的地方,简单但有历史感的住房,一样干净敞亮,屋子的旁侧,整片开阔的稻田,此刻夏季,稻叶直挺,碧绿葱郁,稻穗在顶尖已经结出稻谷来,浅黄生青,粒粒稻穗渐压弯了稻田的头,随着清风身姿摇曳,养分注入稻穗,稻子慢慢变甜。秋色待满时,这又是一片收获的金黄模样。然而“薰”没有等到稻穗金黄的季节收获青年学生的小幸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修善寺所在小镇,第一眼便感觉这是我想象中的小幸福该有的样子。小镇安静祥和地坐落在群山间,溪水潺潺从溪谷那头流着穿过小镇。溅起的轻悠悠的水气漫过朱红的桥栏。夏日的阳光穿过河岸两侧树林散落进来,裹起漫起的水气,滋润了整个小镇前世今生。小镇房子都是传统日式小楼,一栋栋排列在小溪两侧。古寺满是静穆的禅意,悄无声息藏于小镇间,为过往的人们吟诵着福安。川端19岁那年只在修善寺的温泉旅馆呆了一天,但那次的一夜羁旅却是他邂逅“薰”的遥遥伏笔。穿过竹林小径,川端追随远远一瞥中惊见的“薰”,那种牵挂的情绪开启了一段清浅哀婉的经历。那晚,小镇如往常一般安谧,旅馆里暖帘低垂,川端的高木屐走得吱吱作响,屋外山影沉到了溪流河水里,默不作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别修善寺,当我站在门胁吊桥上,看着太平洋的海浪通过这片狭小的火山熔岩形成的断崖岩壁而发出阵阵的轰鸣声,巨大的浪花溅起浪头,一个接一个,持续拍打着岩壁,远处海洋呈银灰色,波纹平平,渐至近处,海水渐渐变绿,宝石绿的海水掀起浪涛,颜色忽明忽暗,泛起海底的深绿色藻类摇曳生姿,浪涛拍打到崖壁上,宝石绿四散溅落成一片朦朦的白色泡沫,又迅速被卷入海底。周而复始的震动着我的心。川端当年为了追随“薰”的脚步,没有走过东海岸这一侧,但他内心的波涛一点没有少于门胁吊桥下此刻巨浪拍案的翻滚轰鸣。直至他离开伊豆,作别“薰”,似乎他们的小幸福是心里的融合。内心的巨浪渐沉海底,平静里有着无声的遗憾,但亦有着无始无终,转瞬即逝,洁净易碎的爱,这种或许是纯真的爱存在的另一种方式,含蓄、破碎、留白、澄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离开伊豆的清晨,下起了大雨,出发的时候雨停了,灰黛的云,青翠的山,披着薄薄一层雾纱,近处天通亮,婉约的不像话。车行至箱根,箱根山的雨后,湿湿的空气里渐起缥缈不定的雾,迷失了我的视线,想着川端的青年学生挥手道别薰的那天,船行出港是不是也迷雾霭霭,那种非恋似恋的情愫也如雾霭般弥散心头,人与人之间最澄澈的善意治愈了被封闭的孤独。待到东京,迷雾该早已散去。短暂的温暖,永久的别离,青年学生没有恋别的伤感,那天他看见不是东京接收他的港口,而是他孤独精神自慰的出口。我突然知道,我没有坚持看川端康成书的原因了,我喜欢喜剧的结果,文学加持很重的现实悲剧或现实写真般的描述肯定不是我情感上很舒服的方式,我不喜欢无端的离别。</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离开伊豆那天,我离开了日本,离开了川端康成这几天和我对话,而让我产生对文学的理解和不解的负疚感。但是这样的感觉让我找了一个很完美的借口,在机场和飞机上我一口气喝了白葡萄红葡萄威士忌香槟四种六款的酒。我仿佛想找一个陷入情感的出口。迷迷迷糊糊间,我竟然没有睡着,我释然接受残缺的理解,残缺的能力,残缺里超越自我的愧疚。我拿着手机,利用飞行的时间,认真写着和“青年川端”及“薰”的对话,我告诉川端,我的现实悲剧写法会是不放弃,等着“薰”,等着时代即使变迁最终会回来的爱。我讨厌悲剧,这样的说法会被热衷于偏执文艺和现实经济操作所唾弃,但我终究那么俗。抱歉川端,抱歉现实,我还是喜欢并热衷于自己的一点点小幸福,我再自罚一杯!</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