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采访札记:</b><b style="font-size:22px;">一个中国人眼里的日本</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巽之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采访孟湉女士之前,我手里捏着一份采访提纲——《一个中国人眼里的日本》。提纲里写满了问题:从萍乡到东京的“文化休克”、大学课堂里的中日思维对撞、嫁入日本家庭后的身份切换、职场上的性别处境……三十个问题,层层叠叠,像一张网,想兜住一个中国女性在异国十一年的全部感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采访是在萍乡武功山竹格民宿的雨夜进行的,孟湉的先生东和次郎也在旁边。录音笔打开,话题从一句萍乡亲戚的闲话开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一、“为什么要去日本那样的国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孟湉女士是江西萍乡人,高中毕业后决定去日本留学。临行前,亲戚朋友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为什么要去日本那样的国家?”那个“那样”里,装着对历史的偏见、对人的成见。还有人说,花销那么大,肯定付不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孟湉没被这些话拦住。她先在一个叫“日中学院”的语言学校学日语——那所学校只收学日语的中国人,和学中文的日本人。“整个学校都很亲切,对外国人都很友好。老师因为我年纪小,特别照顾我。”她说,“我在日本生活十一年,没有遇到过很坏的日本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学费的事也没成问题。她成绩好,一直拿奖学金,自己也打工,经济上没有太大压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问她,刚到日本时第一个让她愣住的细节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我这个人以前比较丢三落四,交通卡丢过三四次,每次都找回来了——人家捡到就送到失物招领处,我只要去那里,卡就在。”在别的国家,这可能就不一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二、课堂上的“谁在说话”</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孟湉在日本上了四年大学,加上语言学校,前后六年。我问她,日本的大学课堂和中国的有什么不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说,一二年级是基础课,老师讲、学生听,要写报告——写了“我是怎么认为的”交给老师。到了三四年级,进入研究小组(ゼミ),就变成讨论课了:老师先讲基础知识和讨论话题,然后每个人发表看法,各抒己见。“我更喜欢讨论型的,”她说,“因为我意见比较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问她,日本同学在团队合作中最让她着急或敬佩的习惯是什么。她说,日本人不打断别人,“会听别人把话讲完,也不会明确否定别人的意见”。但有时候,有些人说话太模棱两可,“我就不太知道对方到底要讲什么”。不过她欣赏的是:“他们不会直接否定别人的观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追问了一句——在中国教书四十年,我太熟悉中国学生写作文爱讲假话的毛病了。“日本有标准答案吗?”我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本不会有标准答案,”孟湉说,“讨论的时候,中国作报告写文章,有一个标准的、政治正确的答案。日本没有,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就怎么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大学毕业论文的题目让我吃了一惊:《从人民日报的报道看媒体如何对国民进行国民教育》。她看了大量人民日报的报道,分析它的叙述方式、报道角度和用词,从中梳理出中国如何通过媒体建构“国家”这个概念。这篇论文两万字。我让她务必找来给我看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三、嫁入日本家庭:没有跪着,也没有吵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孟湉的先生东和次郎是日本人。当年带他第一次回萍乡见父母,孟湉说妈妈很开明,没什么可担心的。倒是外婆那一辈——经历过抗日战争,日本人打过她们的村庄,她们逃到山上——心里多少有些隔阂。不过现在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问她,日本夫妻的相处方式,和萍乡从小看到的那种夫妻关系,最根本的不同在哪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国的夫妻好像吵吵闹闹的比较多,”她说,“但我们两个人比较和平,是问题解决型的——有什么问题就考虑怎么解决,很少情绪化的对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很多人想象中日本妻子要跪着服务丈夫,孟湉说那完全是老黄历了。“日本女性在家里其实更强势,”她说,“完全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大和抚子。”“不是说要娶日本老婆、找法国情人吗?”我逗她。“那个已经是过去式了,”她笑着说,“现在日本女生已经没有那种类型的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和东和次郎过日子,没有按谁的规矩来——“讨论一下哪个方式最合理、最能赚钱,就用哪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公公婆婆对她这个中国儿媳怎么样?东和次郎在旁边插话说,爸妈都很喜欢孟湉,妈妈还看过孟湉写的文章,说“无论孟湉怎么想,我都喜欢孟湉,无论孟湉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问她有没有和公婆发生过冲突。“没有,”她说,“一次都没有。”住得也不远——公婆在横滨,他们在东京,周末经常去吃饭、一起去泡温泉。但孟湉也说,日本人不怎么讲私事,“不会说自己跟老公吵架什么的,一般不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四、职场上的“综合职”与“事务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孟湉在日本工作过两家公司,都是“综合职”——日本企业的分轨雇佣制度里,综合职是有升迁机会的核心岗位,事务职则是辅助性岗位,历史上综合职几乎都是男性,事务职几乎都是女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问她,日本职场有没有让女性端茶倒水的传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工作过的两家公司都没有让女性端茶倒水,”她说。她所在的事业部,部长是女性,科长也是女性,“基本上都是女生的天下”,男性反而要“努力在这个女性的职场上生存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过她也承认,不同公司和行业差别很大。东和次郎的公司就是男性社会,男性多。但即便如此,“也不会让女性去端茶倒水吧”。关键还是看女性被分到了综合职还是事务职——“还是有那个区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关于日本女性对婚姻和职场的态度,孟湉观察到,她身边的日本女性“对于职业更有野心,不想结婚的主要原因就是想继续工作、自己赚钱、独立生活”。这和她从萍乡听到的婚恋观,很不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五、少子化:30个人、不到5个孩子</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到生孩子,孟湉给我讲了一个数据:她们事业部三十个人,所有小孩加在一起不到五个。结婚的人都很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本政府不是没有鼓励生育的政策——儿童津贴、生产补贴、税收减免,名目不少。2024年日本扩大了儿童津贴,三岁前每人每月一万五千日元,三到十八岁一万日元。但孟湉说:“那些政策都没有用,大家还是不想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数据印证了她的感受。2025年日本新生儿数量约67万人,总和生育率1.14,双双创下新低。新生儿数量连续十年下降。与此同时,日本未婚群体中“没有交往对象”的比例高达76.3%,想结婚的未婚者只有36.8%。</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孟湉还讲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场景:电车上,一个小孩在哭,妈妈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出声,生怕打扰到别人。“在日本,女性养育小孩的压力应该很大,”她说,“因为他们对小孩的宽容度不太够,妈妈应该会很孤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孟湉说自己性格喜欢安静。刚到日本时,那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氛围,她感到的是自由,不是孤独。“我喜欢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想东西,反而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问她,日本那些让中国游客赞叹的东西——公共服务、社会治安、人与人之间的礼貌——长期生活下来,有没有感受到代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说,过度规则确实会让人喘不过气,“不敢麻烦别人,导致孤立无援”。她身边也有自杀的人——大学的前辈,一个得了抑郁症,一个原因不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年日本全国自杀人数为19097人,首次降到两万以下。但中小学生自杀人数创下新高,达到532人。同年,日本有近7.7万名独居者在家中去世,其中超过2.2万人死后超过八天才被发现,被认定为“孤独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数字,和孟湉每天生活的那个秩序井然、礼貌周全的日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七、夹在中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孟湉看日本媒体关于中国的报道。她说,日本媒体喜欢把中国一些小地方的事故放大来报道,“显得好像整个国家都不太平安”。但她也说,日本媒体对中国宏观经济的报道,“可能比中国自己的报道更真实一些”——因为中国有些数据“是假的,为了显得好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萍乡的亲友通过她了解日本,问得最多的问题,有些让她觉得离谱。我问她,这些人是想听日本的好还是不好。她说看人,“有的人可能有点小羡慕或小嫉妒,就想听不好的事情;有些人比较善良,想客观了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夹在中间——一边是日本媒体对中国“放大事故”的报道,一边是萍乡亲友对日本“带着偏见”的想象。她要做的事,是在这两堵墙之间,递过去一个真实的、具体的、有人味的日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尾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采访快结束时,我按照提纲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您对萍乡老家那些也想出国或嫁到国外的女孩子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孟湉还没回答,录音已经接近两个小时了。我说太晚了,下次再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关了录音笔,房间里安静下来。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在日本生活十一年,没有遇到过很坏的日本人。”这句话从一个萍乡姑娘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知道,它背后有多少道墙要翻,有多少个“那样”要跨过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采访结束第二天,孟湉发来一条信息:“谢老师,我找到毕业论文了,电子版发给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打开文件,两万字,标题是《从人民日报的报道看媒体如何对国民进行国民教育》。一个中国姑娘,在日本写了一篇关于中国的毕业论文,用日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大概就是“双重文化视角”最好的注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