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兰州，整体感觉还是很荒凉很落后。城市建设才刚刚起步，兰州站也正处于建设改造的阶段，处处透着崭新又朴素的新气象。初到这座西北小城，我住进了西关十字的亲属家中，住处毗邻黄河，不远处便是大名鼎鼎的兰州黄河铁桥，也是我此行初见黄河的第一座地标。<br>这座横跨黄河南北的铁桥，便是素有“天下黄河第一桥”美誉的中山桥，是黄河上第一座永久性钢铁桥梁，也是彼时兰州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地标。它始建于清末1907年，由美国桥梁公司设计、德国泰来洋行承建，所有建桥钢材均从德国海运至天津，再辗转千里运抵兰州，历时两年落成，最初定名“镇远桥”，寄托着镇守河疆、畅通南北的期许。1928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正式更名中山桥并沿用至今。百年间，铁桥历经黄河洪水冲刷、岁月风霜侵蚀，甚至在1949年解放兰州的战役中，桥面木板被焚、桥身杆件布满弹痕，却依旧屹立不倒，稳稳托起黄河两岸的往来通行，见证着兰州的百年变迁。七十年代的它，褪去了近代建设的崭新，沉淀出厚重的岁月质感，钢铁桥架纵横交错，稳稳架在滔滔黄河之上，古朴又壮阔。<br>这是我第一次真切走近黄河、触摸黄河。汹涌浑浊的河水裹挟着西北的磅礴气势，奔腾不息地穿城而过，浩浩荡荡向东奔涌。我顺着铁桥缓缓踱步，一路走到北岸的白马山下。那个年代，全国的旅游热潮尚未兴起，没有络绎不绝的游客，没有喧闹的市井喧嚣，山间寺庙大门紧闭，肃穆又冷清。整座白马山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山风阵阵吹拂。我顺着蜿蜒的山路试着向上攀爬，越往高处走，山间的寒意越浓，冷风嗖嗖地往衣袖里钻，孤身一人的我心底渐渐生出怯意，终究没敢继续登顶，只能灰溜溜地转身退下了山。<br>当初乘坐火车驶入兰州地界时，列车播音员伴着悠扬的乐曲缓缓播报，字句间道尽了这座西北古城的底蕴：兰州作为甘肃省会，是西北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南倚五泉山，北望白马山，滔滔黄河穿城横贯全城，山水相依，格局独特。休整几日过后，便由表弟陪着，一同前往城南的五泉山游玩。相较于清冷寂寥的白马山，五泉山多了几分烟火气息，山间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游人，闲散又安逸。<br>我们从山脚的第一泉起步，顺着石阶山路缓缓向上，一路穿行，依次走过各处泉眼，山泉潺潺、林木葱郁，山野风光格外清新。就在即将抵达山顶的岔路口时，一个身影突然从路旁闪身而出，是个手拎木棍的魁梧大汉。他径直朝我走来，不等我反应，便伸手从我上衣口袋里抽出我的钢笔，随后掏出小刀，动作利落地在笔身刻下“兰州五泉山留念”几个字。刻完之后，他摊开五指，直白地向我索要五角钱。彼时年青胆小，我全程胆战心惊，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掏出五角钱递了过去，算是交了这“留念费”。一场突如其来的插曲，彻底打散了我登山的兴致，满心惶恐的我，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向上攀登。驻足山间远眺，城东方向能清晰看见机场的轮廓，偶尔还能看到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在空旷的天际下格外醒目。<br>在兰州停留的这些日子，我做过最勇敢、最难忘的一件事，便是横渡黄河。不是搏浪游泳，而是坐着西北独有的羊皮筏子渡河，这份独特的体验，至今记忆犹新。1976年的黄河之上，羊皮筏子并不算多见，我连日观望，只见过两只。那日我伫立岸边，看着老渔夫操控着小小的筏子在河面捕鱼，黄水荡漾、筏身轻晃，古朴又原生态。我鼓起勇气上前询问，试探着问他能否载我渡河，老人爽朗应允，只需五角钱便可送我抵达对岸。<br>怀着满心忐忑，我小心翼翼爬上轻便的羊皮筏子，紧贴河面的高度、奔腾不息的河水，让我全程紧绷着神经，丝毫不敢松懈。小小的皮筏在浪涛里起起伏伏，在羊皮筏子的颠簸中，我想起那精美壮烈的《黄河颂》乐章。雄浑的旋律仿佛在耳畔回响，眼前浊浪滔滔、大河奔涌的壮阔景象，完美印证了乐章里的磅礴气魄，心中的胆怯渐渐消散，只剩满心的激荡与崇敬。一路颠簸摇晃，平安抵达黄河对岸。踏上岸边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落下，却再也没有勇气乘坐羊皮筏子返程。最后，我沿着黄河岸边的沿河小路，一路向上游走，顺着中山铁桥缓步走回了南岸。渡河途中，我和撑筏的老渔夫闲谈，老人说起了解放兰州的那场战役，言语间满是感慨。他说当年那场战斗打得异常艰苦惨烈，解放军战士不畏艰险、奋勇冲锋，冒着枪林弹雨强渡黄河、争夺铁桥，凭着顽强的毅力攻克防线、解放兰州，听完老人的讲述，望着滔滔黄河与百年铁桥，心底满是敬畏。<br>彼时的兰州城里，正紧锣密鼓排练着一部全新的经典舞剧——《丝路花雨》，只可惜排练期间不对外演出，无缘一睹盛况，心中满是遗憾。这部后来惊艳全国、享誉世界的民族舞剧，是由甘肃省歌舞团自行创作，扎根甘肃独有的敦煌文化底蕴，以丝绸之路和敦煌壁画为灵感源泉，主创团队数次奔赴敦煌莫高窟采风，将壁画上静止的飞天舞姿、丝路风情，转化为灵动曼妙的舞台表演。舞剧以盛唐丝路为背景，讲述了中外友谊的动人故事，舞姿飘逸灵动、布景古朴典雅，复刻了千年丝路的繁华盛景，开创了独树一帜的敦煌舞流派。舞剧《丝路花雨》正式公演后一炮而红，成为中国民族舞剧的经典之作，被誉为“中国民族舞剧的里程碑”，让敦煌文化、丝路风情从兰州走向了全国、走向了世界，而我有幸在它诞生之初，亲历了兰州全城打磨经典的岁月剪影。<br>初秋的兰州，是一年中最清甜温润的时节，各类瓜果陆续成熟，满城都飘着果香。街头集市上，瓜果梨桃琳琅满目、饱满多汁，对于远道而来的我来说，有着十足的吸引力。亲属家中特意为我留存的白兰瓜，更是当地一绝，果肉肥厚、清甜爽口、香气扑鼻，清甜的果香萦绕鼻尖，醉人心扉，是独属于兰州初秋的甘甜滋味。<br>西关十字作为兰州繁华的核心地段，藏着满满的西北烟火气，各类特色小吃琳琅满目、风味十足。彼时的烤羊肉串，肉质鲜嫩、烟火浓郁，是内地少见的地道风味，一口下去满是西北的豪爽烟火。还有正宗的兰州拉面，面条粗细均匀、柔韧筋道，拉扯之间不断不裂，技艺精湛得让我满心好奇、连连称奇，每一口面食、每一缕烟火，都让我深深着迷。<br>值得一提的是，当年兰州各大百货商店里的轻工制品，大多都是上海出产的货品。从精致耐磨的上海皮鞋、做工规整的箱包，到日常家用的暖瓶、搪瓷盆，几乎清一色都是上海制造，凭借优良的品质占据着货架的主流。我也跟风选购了一个上海产的搪瓷脸盆，千里迢迢拎回了东北老家。这只搪瓷盆质感极佳，表面密度紧实光滑，洗衣服、盛水时肥皂污物不易挂壁，耐高温、抗磕碰，不易炸瓷掉漆，结实耐用、经久不坏，陪着我度过了多年日常时光。<br>短短数日的停留，从壮阔黄河、百年铁桥到清甜瓜果、烟火小吃，从古朴山河到市井烟火，这座看似荒凉朴素的西北古城，用独有的厚重底蕴与温柔烟火，慢慢治愈了我。不知不觉间，我早已深深喜欢上了这座依山傍河、自带风骨的兰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