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

融融荣

退休闲着，钟情于逛。逛野外，看青山绿水，吸清新空气，沁人心脾；逛书店，读经典著作，赏遒劲书法，悦目赏心。逛着逛着，竟逛到了东莞大岭山——信立国际农产品贸易城。

说来惭愧，在东莞工作二十多年，竟不知身边藏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这个市场占地九百多亩，放眼望去，一排排商铺鳞次栉比，俨然一座小城。城后，是连绵起伏的青青小山丘，静静地环抱着这片烟火。

我曾在不少农贸市场逛过，但像信立这样大的，还是头一回见。它分八大交易区：辣椒区、调味品区、蛋品区、粮油区、冻品区、土特产区、副食糖酒区、生鲜区。每一个区单独拎出来，都抵得上一个中型市场。

说到辣椒区，那是信立的一绝。这里是珠三角最大的辣椒批发市场，来自湖南、四川、云南、贵州的辣椒，红的、绿的、干辣椒、鲜辣椒，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气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却又忍不住多吸几口。卖辣椒的大姐见我在摊前驻足，热情地招呼：“大哥，来点辣椒？这是今年新晒的干辣椒，辣得很！”我笑着摆手，说只是看看。她也不恼，转脸就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天：“今天四川的货刚到，价格比上周便宜了两毛……”两人聊得热闹，我站在一旁听着，像是在听一部没有剧本的市井生活剧。

从辣椒区出来，我揉了揉被辣味熏得有些发痒的鼻子，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冻品区。远远地，就看到一块大红招牌，上面写着：“中国点心看广东，广东点心八叔公”。这标语口气不小，却又透着几分底气，我不由得被那“三代传承，匠心出品”几个字吸引了过去。

走近一看，是一家叫“三誉食品”的冻品展厅。展厅内摆满了各种速冻包点：叉烧包、流沙包、核桃包、水晶饺，琳琅满目，整整齐齐地码在冰柜里，一个个白白胖胖，看着就讨人喜欢。售货的是位年轻姑娘，个子小巧圆润，一件红色工衣衬得她格外精神，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弯成月牙。她见我有些迟疑，笑盈盈地招呼道：“八叔公的包点全是手工制作，好吃不贵。”我看那包装精美，又遇上这般热情的姑娘，便买了叉烧包、糯米鸡各一包，外加一包奶酪发糕。

回到家，迫不及待的蒸上一笼。圆鼓鼓的叉烧包，面皮蓬松柔软，掰开来，叉烧馅料咸甜适中，肥瘦相间，在舌尖上化开，满口留香。从此以后，我每次来信立，都会买些“八叔公”包点。一箱一箱地买，叉烧包、流沙包、核桃包，换着花样组合。送亲戚送朋友，大家都说好吃。有个老友吃了核桃包，特意打电话来问在哪里儿买的，说要自己去拎几箱。我心里得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信立不光有堆积如山的大宗食材，还有这种让人惊喜的特色美味，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你去发现，去品尝。

我继续凭着感觉自由自在地往前走，到了调味品区。这里更是大开眼界。酱油、醋、料酒、蚝油、豆瓣酱、花椒、八角、桂皮、香叶……你能想到的调味品，这里应有尽有。一个档口老板告诉我，信立的调味品在广东省处于龙头地位，全省的餐馆、食堂，十有五六要从这里进货。我点点头，心想：难怪这里如此热闹，来来往往的货车、三轮车，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宛如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逛到蛋品区时，我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成箱成箱的鸡蛋、鸭蛋、鹌鹑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淡黄色的小山。一个工人光着膀子往货车上搬货，汗流浃背。我问他一天能卖多少箱，他头也不抬：“起码走几十万斤吧。”

几十万斤？一位来自湖北的周姓老板见我惊讶，认真地同我算了一笔账：每天从这里送往珠三角的蛋品，少说有六十车，每车平均二十吨，算下来不止一千二百吨。我这才明白，工人说的几十万斤，不过是一个门店的出货量，难怪他忙得无暇理睬我。

逛信立，最让人惊叹的，除了大，就是全。这里几乎应有尽有——蔬菜水果自不必说，五谷杂粮、南北干货、冷冻食品、烟酒糖茶，甚至日用百货、厨房用具也一应俱全。但凡与餐桌沾边的东西，没有找不到的。

在土特产区，我曾见过一棵一米多长的天然牛大力，被一位行家花了五百元便买下，说是用来泡酒。起初我只是打算随便逛逛，谁知走到干货区，看到一袋袋饱满的红枣、枸杞、桂圆，忍不住买了一斤；转到粮油区，芝麻粒粒饱满，绿豆颗颗翠绿，品相上乘，便又各自称了一包；途经冻品区，个头肥硕的辽参和鲍鱼映入眼帘，实在挪不开步，又往购物车里添了几样。

因为是批发市场，又多是源头直供，信立的物价总会让人惊喜。同样的调味品，超市要十几块，这里七八块就能拿下。我买了一把小葱，老板娘随口说：“一块钱，算了不要了。”我连忙说不行，她摆摆手：“不客气，拿着吃吧。”我心头一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邻居之间也是这样，一把葱、一把蒜，随手递来递去，从不计较。

中午时分，我在市场里寻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牛肉给得实在，汤底浓郁，吃得浑身舒坦。旁边桌的几个大叔，是来进货的，一边吃面一边聊着今天的行情：“鸡蛋今天涨了一毛五”“辣椒倒是降了，云南那边货多得很”……我听了一会儿，觉得有趣。这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就是最真实的生活啊。

吃完面，我继续逛。午后市场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仍然车水马龙。我走到水果区，看到堆成山的西瓜、蜜桃、荔枝，颜色鲜艳，香气扑鼻。卖水果的小伙子见我走近，切了一块西瓜递过来：“大哥，尝尝，保甜！”我咬了一口，脆甜多汁，忍不住买了两个。他又塞给我一个橘子：“新到的，试试味道。”我笑着接下，心里想：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交朋友。

逛着逛着，我忽然想起年轻时买菜的情景。那时候上班忙，买菜是任务，是下班路上顺带的差事，匆匆忙忙，拿了就走。如今退了休，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在市场里慢慢逛，细细看，跟摊主聊聊天，品品茶，听听他们的故事。这种感觉，真好。

有一回，我在粮油区逛累了，“永兴豆类商行”的老板招呼我坐下喝茶。几杯茶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他告诉我，他负责进货，他爱人和大儿子各管不同区域的销售，儿媳妇管仓库，女儿管理财务，另一个儿子在广州经营媒体生意，家里没有一个闲人。看着三个正埋头做暑假作业的孙辈，最令人羡慕的莫过于家族人丁兴旺。我想：这里的人，个个身上都有股使不完的劲。

那天我循着锣鼓声走过去，“莞铜协作，德珍出山，德江原生态产地农货直供大湾区”的横幅赫然入目。主席台上，一群人在表演——她们随着《茉莉花》的曲子翩翩起舞，舞姿优美，个个身材高挑，动作整齐专业。我以为是贵州来的专业表演团队，停下脚步看了好一阵。一曲舞罢，上前打听，才知道这是信立市场的老板娘们自发组成的业余舞蹈队——生意再忙，也不耽误她们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信立这个地方，真是藏龙卧虎。老板们来自五湖四海，货物来自天南地北，产品销往世界各地。一个小小的农贸市场，连接着整个世界。生意做到了这个份上，“八叔公”那句“让世界爱上中国点心”，既是情怀，也是使命。

退休后，我逛过不少地方，走过不少路。但信立，是让我逛得最过瘾的地方。不为别的，就为那份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就为那些热情洋溢的笑脸，就为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最真实、最温暖的人间味道。

逛着逛着，日子就过去了。

逛着逛着，心就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