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蓑烟雨,且赴平生</p><p class="ql-block"> 少时读东坡,最难忘那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那时只觉潇洒,以为旷达是与生俱来的性情,人到了一定年纪,自然就能这般从容。后来才慢慢知道,这世上从没有天生的旷达。</p><p class="ql-block"> 七月,因一场埙乐雅集来到惠州。这里是他贬谪之地,心里一直想来,便借此成行。</p><p class="ql-block">拾级上白鹤峰,林木清幽,晚风过梢。忽有吟咏声从高处传来,苍劲旷远:“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循声望去,石阶尽头立着一个老者,宋式宽衫,花白长须,手持折扇,仰面长吟。山风拂动衣袂,他与苍翠浑然一体,仿佛不是今人登临,而是宋人未走。我们被这声韵牵引着上行,脚步不由得放轻了。</p><p class="ql-block"> 东坡广场在半山腰。塑像巍然,衣袂飞扬,是后世想象中的风骨。游人往来,仰面凝望。</p><p class="ql-block"> 继续向前,便是文创商铺。灰墙之下,各式趣味文创琳琅满目。卡通形象的东坡诙谐可亲,“东坡乐呵呵”“荔荔如意”“顺顺荔荔”,妙趣横生的标语,把“日啖荔枝三百颗”的诗意化作人间烟火。一边是古祠沉静厚重,一边是铺子鲜活热闹,一墙之隔,两相映照,并不违和。旁边即是翟夫子舍、林婆酒舍旧址,白墙黛瓦,留存着东坡寓居此地的市井印记。</p><p class="ql-block"> 沿步道往深处走,绿树掩映里立着一尊卡通塑像:东坡捧荔,笑意盈盈。广场那尊是庙堂的风骨,这尊是市井的性情。一庄重,一天真,倒让人看见一个更完整的苏东坡。我在卡通像旁留了影——比起庄重,我更亲近这副有趣有味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祠内院落清幽。一方黄褐石碑立在草坪上,“功废于贪,行成于廉”,语出《六事廉为本赋》,笔力沉实,青苔浅浅漫上石沿。他不依附朋党,不随波逐流,一生因此坎坷,却也一生清白。碑上这八个字,是他为官的注脚,也是他为人的底线。</p><p class="ql-block"> 院落一侧,千年东坡井静静伫立。井绳磨出深深浅浅的凹槽。“此生定向江湖老”,他早已料到自己终老于蛮荒,却依旧心念百姓,掘井惠民。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不过一口井、几户邻里,但越是这样,越见本心。</p><p class="ql-block"> 德有邻堂里,“一代传人”匾额高悬。东坡画像静立,楹联工整,木案古朴。站在这里,能想见他在此读书静思的模样。对他而言,这小小的堂屋,便是“此心安处是吾乡”。</p><p class="ql-block">纪念馆里,一幅北宋疆域图格外触目。一条漂泊的行迹,从眉州出发,越往南去,越是荒远——黄州、惠州、儋州。少年时得欧阳修赏识,文章名动天下,诗文书画俱称绝伦。正是这份渊厚的学养,让他在后来的困顿里,始终有一片精神天地可以退守。</p><p class="ql-block"> 新旧党争,他体察民间利弊,敢于直言;旧党执政,他又不肯一味附和,依旧指陈时政弊病。不依附,不随波逐流,坚守心中是非。也正是这份秉性,使他一生屡遭排挤。他自叹“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人世浮沉,原是常态。</p><p class="ql-block"> 看这些文字,思绪不觉拉回半生行路。我素来不愿曲意逢迎,待人赤诚,却也常因此与世俗格格不入。蒙受过无端嫌疑,经历过际遇波折,也曾因锋芒外露招来侧目。一路磕磕绊绊,方知世事并不全凭一腔赤诚就能走得顺当。</p><p class="ql-block"> 站在此处才懂,东坡的可贵,不只在于逆境隐忍。纵然一再贬谪,他未曾遁世消沉,依旧心系生民,于困顿中修得一份旷达。从早年“奋厉有当世志”的锐气,到黄州之后“莫听穿林打叶声”的从容,那份宽厚不是生来如此,是锐气被现实磨过以后,沉淀下来的温润。秉性直率之人,往往总要历经俗世磋磨,方能习得从容。看着展板上那条越往南去越荒远的行迹,仿佛也看见了自己的半生行路。</p><p class="ql-block"> 这份磨砺,从不是孤身承受。展馆里读到他与苏辙、王朝云的往事,更觉动容。朝云是他晚年的爱妾,一生患难相随,直至病逝惠州;苏辙则是他手足至亲,每到绝境倾力相援。一个是红颜知己,一个是骨肉兄弟,是他风雨人生里最温厚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同行的朋友轻声说:“东坡一生坎坷,多亏了这样的人在身边。人这一生,谁还没个难处?最难的时候,有人陪着,就熬得过去。”</p><p class="ql-block"> 我听了,心里一热。那些最暗的夜里,也有人寸步不离地陪着,不眠不休地开导;家人在身后给了最踏实的底气。有一年遭遇人生重厄,现实重压扑面而来,先生默默扛下所有,只说了一句“往后岁月,甘苦与共”。还有几位贵人,在最无助时及时出手,帮我走出困局。东坡身边何尝不也是这样——有苏辙,有朝云。世人多记住他豪放旷达,却少体会他心底的怅惘。《定风波》里那句“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于此刻,恰似一份温柔的宽慰。</p><p class="ql-block"> 走出纪念馆,长廊里东坡书法碑刻依次排开,笔墨沉雄,风骨铮铮。缓步看过,如读他一生。友人忽然说:“东坡才情盖世,心怀苍生,值得敬仰,但他棱角锋利的性格,不必全盘效仿。本心可以坚守,处事不妨温润藏锋。”</p><p class="ql-block">我默然。藏锋不是妥协,是换一种方式,把那份赤诚护住。</p><p class="ql-block"> 回身走到庭院,站在东坡井旁。井水清寂,石沿微凉。“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远离朝堂,身陷贬谪,他没有出世归隐,却把热忱投向市井民间,掘井惠民,酿酒做菜,与乡邻说笑,在蛮荒之地过成了人间烟火。那些颠沛流放的岁月,恰恰淬炼出他人格精神的顶峰。真正的功业,从不在庙堂之上的荣华,而是境遇低谷时,依然念着具体的人。</p><p class="ql-block"> 暮色漫过白鹤峰,林间清风徐来。远处那老者的吟诵声,此刻仍在隐约回荡,时断时续,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p><p class="ql-block"> 站在这里,内心渐渐安宁。忽然想起蒋捷《虞美人》中的雨——少年歌楼,壮年客舟,暮年僧庐。同一场雨,落在不同年岁,滋味原是不同。少时只见东坡潇洒,如今才懂那份宽厚是如何磨出来的。那些曾经愤懑的、不甘的、执着的,如今都不再那样用力较真。不是放弃,是换了一种更温润的方式,与自己、与过往、与周遭相处。坚守内心道义,不必言辞凌厉;守住清白本心,不必事事较真。</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暮色浸透石阶。想起那日雅集上的埙音,苍古悠远,与此刻山风原是一脉。山间只剩风声过林,时断时续,仿佛从千年之前吹来。</p><p class="ql-block"> 行至山脚,回头望,白鹤峰已隐入苍茫。忽然觉得,东坡这一生,原不是教我们如何不怕风雨,而是教我们如何在风雨里,把脚步走得像平时一样稳。</p><p class="ql-block"> 也无风雨。也无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