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凝望—一段七十年代的少年往事

朵朵奶奶

<p class="ql-block">我的少年时光里,藏着一段澄澈又懵懂的旧事,故事的开端落在1970年的深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个特殊年代公检法受到冲击,派出所人手紧缺,基层社会治安缺乏足够维护。我们学校和辖区派出所对接,组建了由学生组成的群众纠察队,大家习惯简称它为“群专”。各年级抽调骨干学生加入,我刚上初一,也被选入这支队伍。全队男生占了绝大多数,女生统共只有七八人,余下全是身形高大的男同学。遇上突发状况,向来是男生冲在前头,我们女生大多跟在队伍末尾,不少内情并不知晓。但有些需要女性出面的场合,才会安排我们上前协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至今日,我仍清晰记得巡逻执行任务时,两段彻底打破我年少认知的插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回跟着队伍去一户人家摸排情况,具体案情我完全不了解,只听从随行民警的安排。房门被拉开,开门的是个样貌清秀的年轻女子,当地对这类常和社会闲散男青年厮混的姑娘俗称“小马子”。那是盛夏时节,她只穿着胸罩和短裤就直接开了门,随后她的父亲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年少的我当场愣住,心里满是震惊,暗自在想怎么能当着一众陌生外人,还有自己父亲的面,这般装束就出来见客,这件事在我心底刻下了极深的印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我们去到医大家属宿舍一楼的一户居民家中。屋内布置得温馨又整洁,是两三个年轻女孩合住的房间,每人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小床。那阵子正是隆冬,屋里的暖气暖融融的,我也跟着跨进了门。这几个姑娘半点没有旁人说的“闲杂人员”的样子,分明就是几个温柔和善的小丫头。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懂为什么要上门查她们。如今回头细想,未经许可踏入普通百姓家中,本质上就是私闯民宅,完全不符合规矩。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很多行事的边界都变得模糊,当时我只当是完成分配的任务,半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听队里的男生闲聊,他们曾经逮过搞婚外恋的人,抓过偷摸行窃的小偷,拦过尾随骚扰妇女的混混,也制止过街头聚众打架斗殴的滋事者。他们还说起过我们学校一位美术老师的遭遇。这位老师有过伪满时期的从业经历,书画功底十分扎实,字写得遒劲漂亮,画画也极有天分。当年抄家的时候,他家不少珍贵的字画、文玩器物都被收缴带回了学校。数九寒天里,竟有人拿这位老师视若珍宝的书画作品引火取暖。这位老师后来终于得到平反,那已经是我们毕业多年之后的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冬日巡逻有个不成文的惯例,男生走在队伍前头,女生排在队伍后面,我常常站在整支队伍的最末尾。深夜踩在辖区的街路上,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四下一片漆黑寂静,落在最后的我心里总忍不住发慌。队伍末尾这个位置,总会安排一位学长负责“打狼”,也就是看护整支队伍的后方安全。原本承担这个任务的是三年级的丁宝龙,他1969年毕业离校之后,接替他站在我身后的,是和我同届三班的王同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里巡逻的时候,他总主动找我搭话。我们原先并不熟识,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话,就在一个个落满白雪的冬夜,一段朦胧青涩的情愫悄无声息地发了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学校还组织过冬季拉练,从长春出发徒步往九台走,往返一趟下来,前后大概要半个月时间。拉练队伍分成好几个小组,有负责沿途表演节目的宣传组,有提前踩点安排食宿的打前站组,我被分到了报道组,专门负责写沿途的稿件,有四个背着药箱的卫生员。还有一支收容组,任务是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后,收容掉队、身体不适的同学,王同学就在收容组,算是队伍里的“自由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军路上有一天,我和一位好友中途停下来去厕所,就此和大部队拉开了距离。往回追赶队伍的路上,刚好遇上落在队伍后面的他,现在想来他倒像是故意放慢脚步等我们。那天大雪漫天,冷风像刀子似的刮人脸,他见我身上没扎腰带,就把自己的武装带解下来递到我面前,说:“天冷,你把这条武装带扎上,挡风还能拢住衣服。”这是他又一次含蓄的示好。我没有收下,因为好友也在,我不想留下话把。道谢之后就快步往前跑,追前行的大部队,径直离开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冬去春来,转眼到了夏天,群专不再要求队员住校。可他常常绕到我家门口来找我。受当时时代风气的影响,年少的我对男女私下接触格外拘谨,总觉得这样的举动不合时宜,每次他来叫我出门,我都躲在家里不敢出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个星期天,妹妹跑进屋告诉我,王同学在门口让她捎话,说X点钟要我去学校大会议室开会。我信以为真,那时候我手里正勾着一张圆桌布,活计还没做完,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动身往学校走。我家住在同光路七号,离学校特别近,走路不到五分钟,走到同光路十一号再往北拐一点,就到了我们学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般开会的地点在教学楼四层大教室,我上楼之后,整层楼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弹脚踏琴。我问他不是要开会吗,他只是抿着嘴笑,半天不答话。我坐下来等了好久,始终不见其他同学过来,才反应过来是他骗了我。我又羞又窘,转身就往楼下走,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次见面,是我和邻居黄姓女同学约好去看望生病的贾老师。路上王同学忽然骑着车出现在我们面前,于是就变成我们三个人同行。有熟人在旁边陪着,我不再紧张,总算能和他正常说上几句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我竟稀里糊涂跟着他来到了学校后边那条偏僻的马路上,没有路灯,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走路时他不断往我这边靠,我心里发慌,不停的往旁边挪。没走几分钟,我实在心里害怕,扭头就回了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学校里,他的心意根本藏不住。我们班老师总爱拖堂,别的班早就下课了,我们班老师还站在讲台上讲话。我们教室上方有一扇很高的透气窗,大家都叫它“亮子”,他个子生得高,他们班下课又早,他就蹦起来隔着那扇窗往我们教室里张望。班里男生瞧见了就跟着起哄,一声声喊得热闹,闹得全班都知道,后来连讲台上的老师也察觉到了异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往后一段时间,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张扬,可倒像成了我的一条尾巴。无论我走到哪里,总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跟着,回头望过去,十有八九就是他。为了躲开他,我甚至不敢待在家里,常常跑到住我们后排的同学家门口坐着,那门口总聚着不少街坊邻居。可就连那样的地方,他也能找过来,在那条小路上来来回回地走,目光不停往我这边瞟,看得我浑身不自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班主任找我谈话,没有点名道姓,只是语重心长地开导我。她说我年纪还小,不该过早陷在男女私情里,我的未来还有很宽的路可以走。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师那句关键的话:“不要做井底的青蛙,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井底之蛙只能看见头顶一小片天,跳出井,才能看见广阔的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刚满十六岁,细细琢磨老师的话,确实不该把自己困在眼前这点小事里。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要和他疏远。我没有当面说什么决绝的重话,只是再也不给他任何回应。可他并没有就此放下,反而变得更加执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上,我坐在自家院子墙根的椅子上练秦琴,他悄悄溜进院子过来和我说话。我们那一片的前后院是连通的,中间只隔一道篱笆墙,后排住着我的小学同学张连新,他现在正好和王同学是同班。我特别怕被张连新看见,闲话传得快,没半天就能传遍整条街巷,心里慌得不行,连忙把他劝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一个夜晚,他躲在我家门前高大的杨树后面,等我妹妹路过,就叫住妹妹,让她回家喊我出去。妹妹回来转告我,我依旧不肯出门。没过多久天色大变,瓢泼大雨落了下来。他跑到门外敲门,我们家是日式房门,插上插销之后外面还能推开一道缝隙。我拉上窗帘,把房门插得死死的,隔着门缝叫他赶紧离开,始终没有开门。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雨里淋了好久,第二天就发烧没能去上学。他是家中独子,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妹妹,家里人都心疼得不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真正让我对他的心思从懵懂变成厌烦的,是那次走廊当众起哄的事。那时候三十中并入了我们学校,年级扩充到了六个班。我们的教室都在阳面,老师办公室在阴面,从一班到六班一长溜顺着走廊排开。我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要穿过整条长长的走廊,墙边站满了课间打闹的男生。我走过去的时候,大家大声喊他的外号,还笑着把他往我这边推。满走廊的目光全都落在我身上,我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一刻我心里满是难堪,也生出了怨意,全年级的人都知道了我们之间这点没影的纠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转眼到1972年年末,我们即将毕业,学校开始征兵。当年的政策是,应届毕业生满十八岁就可以报名参加体检。王同学和我一样是1954年出生,年龄刚好符合要求,他参加了征兵体检,最后因为身体不合格没能验上。我们班那一年有六个人顺利入伍,穿上了军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次老师和我们四个女生班干部闲聊,说起我们班有一个同学体检不合格,三班的他也没能通过征兵选拔,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朝我望了一眼。我心里明白,老师把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看得一清二楚。参军这条路走不通,他便第一个贴出大字报,主动报名上山下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之后他专程跑到我家,邀约我和他组成同一个集体户。我断然拒绝了他。一方面我一心想要躲开他,不想再有半分牵扯;另一方面我们老师希望我们班组建两个集体户,我是班干部得服从学校的安排。最后我们都下乡插队,却被分到了不同的公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是毕业这一年,留下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一张合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年底,一批同学应征入伍即将离校,我们群专组织的师生特意凑在一起拍了一张大合影。照片里不只有我们这一届的同学,还有上一届、下一届的老成员。大家都在群专队伍里共事过、深夜一起巡逻过,和负责带队的贾老师关系都很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时的安排是想留照片的同学可以报名、交钱加洗。那时候我已经一心想要和他划清界限、减少牵连,知道照片里有他,我便刻意没有报名,没要这张集体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他格外有心。那时候他会洗照片,自己拿着底片单独洗出了一张,在下乡的前几天——也就是他邀我同去一个集体户被我拒绝之后、正式奔赴农村之前,他把这张剪裁得整整齐齐的合影专程送到了我手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是我们年少岁月里唯一一张同框的照片。时隔几十年,这张卷边的老照片我一直妥善收着,留存到了今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乡之后,我们有过两次擦肩而过,始终没能真正坐下来碰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邻居小莉后来也下乡了,和他同在一个公社的不同大队。他们集体户离农安县城很近,位置十分便利。有一次我和小莉一同返回集体户,先去了她的集体户落脚,之后我再回我自己的户。我们两个的集体户相距三十里,需要在农安县城倒车。我和小莉从户里出来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晌午,刚好路过他们的集体户。他们户的女户长是我俩的小学同学,于是我们进去歇脚,顺便吃了顿午饭。集体户的男女同学同在一间屋子里吃饭,可那顿饭我并没有见到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完饭准备离开的时候,上工的钟声刚好敲响,户里的女孩子们都下地出工去了。我和小莉走出院子,瞥见一个人影翻墙跳进院内,看那熟悉的身形我就知道是他,但我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离开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听说,他也去过我们的集体户。那时候我已经调离集体户,到附近的畜牧场工作,根本不在户里。他本想着能见到我,最终还是扑了一场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在集体户待了两年,争取到了上学的名额,进入长春一所技工学校读书。技校毕业后,他留校工作,走上了行政岗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被抽调回城读书,毕业分配确定要去往北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8年9月,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发去北京的前一两天,我从家中出门往东走,打算去桂林路买点东西。他骑着那辆老式脚闸自行车,自东向西而来,我们相向而行,刚好在我家门口迎面遇上。他骑车的那副模样,我刻在记忆里太深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开口问:“你毕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答:“毕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又问:“分配到哪儿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说:“北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听完,他沉默下来,没再多说一个字。他继续慢悠悠骑着车往西走,我依旧向东赶路。我们没有道别,我也始终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次擦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的几十年岁月里,我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关于他的消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一生事业心极强,年少时就能看出他心气高、肯上进,一直铆着劲要努力向上、踏实精进。从技校留校开始,他一步一个脚印,仕途走得稳稳当当、顺顺当当:从最初的科级干部,慢慢晋升到处级,最后一路走到局司级岗位,稳稳实现了他年少时就藏在心底的追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他早已退休,待遇安稳,退休薪资优厚,一辈子的人生路走得平坦顺遂,没有辜负他半生的勤勉与上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望前半生,我终于看清:少年时那个默默跟在我身后、安静凝望、执着热烈的少年,天生就是一个目标清晰、笃定向前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年在群专巡逻的那些冬夜,我见识过特殊时代之下种种荒诞、无序的人和事,也接住过少年人笨拙又炽热的心意。他走他的仕途坦途,我走我的人生远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长春雪夜里的心动、羞涩、躲闪与纠缠,拉练途中他递过来的那一条带着体温的武装带,全都定格成了过往。那段干干净净的年少情愫,没有明确的结局,却成了我漫长一生里,最清澈、最难忘的青春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往事随风,故人安好。此生遥遥,各自圆满。</p> <p class="ql-block">这是去年回长春同学们聚会的场景。毕业四十三年了,过往的一切都随风飘去,珍惜现在的一切吧!</p><p class="ql-block">照片里有他也有我,聚会是他们户的女户长张罗的,那女户长也是我们小学时的班长。聚会人员以他们户为主搭上我们班三人,都是女户长的小学同学,其余的有三班的四班的同学。我家老头也在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