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偶遇与错过

白云居士

白云居士/5700303

图：Al制作（诚谢）

长堤偶遇

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一个七夕之夜，虽然立秋了，但特殊年代如火如荼的运动把老天也弄得燥热异常，湖北沙市市区如蒸笼一样，撵得人都往堤上跑。不少人都穿着背心短裤，夹着凉蓆，趿着拖鞋到堤上纳凉，我也“随大流”到长江大堤上去吹风。

看头上皓月当空，月光如水，望江中波光粼粼，四外一派银白，让人不禁生出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怀乡之念”。

我在堤上信步而行，边走边背诵古人名句，正在吟哦唐·杜牧‌的《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时，突然迎面走来了一位年轻的女性，她长发齐肩，短裙及膝，嫋嫋婷婷地令人眼目一亮。当她走到跟前时，我两人都楞住了，原来——对方竟是我少年时的邻居。

她的父亲是鸡西煤校后勤部门的一个科长，曾参加过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转业后被分到煤校，带着一家老小，与我家同住在鸡西煤校的一栋家属楼，少不了时常相遇并成为儿时的玩伴儿。后来因她家爷爷是地主成份，全家被遣返回原籍湖北，自此便音信全无。

记得离别前，我去看过他们，她父亲拉着副阴云密布的脸，冷冷地打了声招呼：“你来啦！”母亲正无言地收拾行李，看到我后，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而她眼里只是含着淚水，无助地看着我。而未成年的我却爱莫能助，只感到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莫名的痛！在那以后，她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落到远远的山后，不知所终了。

我的父亲也当过兵，在鸡西矿务局机电厂当财务科长，母亲在鸡西煤校当老师，以后参加三线建设到贵州，我随家南迁，经过我外婆老家时就暂时滞留在沙市了，在玻璃厂里做了份合同工。没想到多年后，我们竟在数千里外的异地重逢，那一刹那，我们像被闪电同时击中了，呆若木鸡站在那里彼此审视着对方，当确认没认错时，便张开翅膀咯咯地叫着，扑到了一起。这种不期而遇，该不是缘分吧？

当年我23岁，正是青春萌动之时，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心里难免会生出一些绮念与情愫来。而她在如昼的月色里则睁大了眼睛，眼中扑闪着灵动的光。

“大哥，你怎么到沙市了呢？”“小妹，你怎么也到沙市了呢？”我们不谋而合的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倾诉别情

于是，执手相看泪眼，便互相倾述了别后的情况。她讲到，她跟着父亲回到了湖北老家，那里离沙市不远，因乡下人听说她父亲是黑五类，亲戚们都疏远他们，红五类更瞧不起他们，于是她高中未读完就失学了，在家帮大人干农活，做家务。前不久，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家中比较殷实，成分是中农，本人在乡下敎书，为人老实本份。父母认为她嫁过去，家里少了张吃饭的嘴，对方还可以常常周济她娘家，于是就同意了，她也认命了。这次来沙市就是来置办嫁妆的，但见到我后却不知为什么，突然不想嫁了，问我能不能收留她。

她的话音刚落，江风忽然卷着一阵浪声撞过来，把堤边的芦苇吹得哗哗乱响。我僵在原地，方才重逢的滚烫狂喜，瞬间像被江水里浸过的凉席，一点点沉下去，浸得人骨头缝里发紧。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垂着的指尖微微发抖，齐肩的长发被风撩起来几缕，贴在满是水光的脸颊上。我这才看清她眼里的泪，不是年少离别时那种无助的隐忍，是攒了这些年的委屈，在撞见旧人那一刻，决堤似的漫出来。

我喉结滚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话。脚下的沙粒被江潮漫过，凉意在鞋底钻上来，像那个年代刻在骨头上的冷意——想起巷口居委会墙上贴着的“清理外来人口”的标语；想起在荆州结核病院住院的表哥——我外婆亲嫂子唯一的独苗；想起前不久家中来信中提到我母亲戴着白袖标在扫大街……我自己都像江面上飘着的浮萍，根早就被时代的浪冲得七零八落，连下个月能不能保住玻璃厂的工作都没把握，又怎么敢伸手接下她后半辈子的托付？

“小妹，”我开口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伸手想替她擦眼泪，抬到半空又重重落回来，“我现在的情况，比你好不了多少。在玻璃厂做合同工，户口还挂在远房亲戚家，哪天厂里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连个安稳窝都没有。”

她猛地抬眼，眼里那点刚才还亮得像星子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我脚边的沙地上。

“我知道这些年你的苦！”我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心一软就把所有顾虑都抛在脑后。“你爸妈给你选的那条路，在眼下是稳当的。成分干净，人又老实，嫁过去至少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不用天天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东说西。我现在这个样子，收留你，不是帮你，是把你往更难的泥坑里拖啊！”

江风又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把她短裙的边角吹得扫过我的裤腿。她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刚才重逢时那种连眼睛都在笑的劲儿全没了，又变回了当年在她家收拾行李时，那个眼里含着泪、无助看着我的小姑娘。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酸得发疼，比当年站在她家空荡荡的楼道里，看着他们全家搬走时的滋味还要难受一万倍。

“是我唐突了。”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刚才一看见你，就觉得这些年的苦都有地方说了，脑子一热，就忘了现在是什么世道。”

我心里堵得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触到的她胳膊凉得很：“别说傻话，能在这儿遇上，我已经觉得是老天爷开眼了。走，我带你去巷口那家卖馄饨的小店，我发了工钱还没去吃过，今天咱们好好吃顿热的。”

她没拒绝，低着头跟在我身后，沿着大堤往市区走。刚才纳凉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摇着蒲扇从我们身边经过，吚吚呀呀地哼着我听不懂的小曲，可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影子被月光叠在青石板路上，又慢慢分开。

忍痛割爱

巷口的馄饨店还亮着昏黄的灯，老板认得我，笑着掀了掀锅盖：“小刘，今天带朋友来？”我应了声，找了张靠边的小方桌，拉过凳子让她坐，点了三碗馄饨，又额外要了两个刚炸好的糍粑。

馄饨端上来时，撒着葱花的热汽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她拿着勺子慢慢搅着汤，一口没动，眼泪“吧嗒”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汤花。我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挑了几个到她碗里，没敢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说：“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收留”的话，只捡着小时候在鸡西煤校家属楼的旧事说：说楼后面那棵老槐树，我们爬上去摘槐花被她妈追着打；说冬天在结冰的湖面上打“出溜滑”，她摔进雪堆里，是我把她拖出来的的；说我当年做的弹弓，她抢过去玩，把弓把子摔裂了，哭了整整一下午。说着说着，她终于笑了，眼睛弯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夜宵吃完，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远处长江大堤上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我送她去她落脚的招待所，路不长，我们走得很慢，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谁都没说“再见”两个字。

走到招待所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支钢笔，是当年我在她临走前塞给她的。

“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上。”她看着我，声音很轻，“明天我就去办嫁妆了。以后……你要是能再回鸡西，要是还能想起当年的老邻居，就替我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说完，一滴热淚就滴到了钢笔上。

我紧紧地攥着那支钢笔，笔杆硌得手心发疼，重得像攥了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我点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只对着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招待所的大门，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二楼她房间的灯亮起来，窗户上印出她晃动的影子，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松开手。那支钢笔，在夏末的夜里，变得沉甸甸的，上面有她的淚，我的汗，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的暧昧与情意，像我们在沙市的这个七夕，突如其来的偶遇，最后只能变成一段黏在岁月里，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

江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长江的潮气，我抬头往天上看，牛郎星和织女星隔在银河两边，亮得安静。原来有些重逢，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错过——不是我们不想伸手，是那个年代的风，太猛了，我们谁都拉不住谁。

谢谢您的阅读与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