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渡界江:海兰泡的远东旧梦

清风丽影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清风丽影(美篇号4748717)</span></p> <p class="ql-block">我从漠河那片苍莽的林海中抽身,乘坐国产C909飞机掠过层叠的山脊,降落在黑河瑗珲机场。我决定在这座边境小城先歇半日,什么都不赶,只沿着江岸慢慢地走,看黑龙江的水浑浊而沉缓地淌着,对岸的异域土地隔着薄薄的水雾,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心里期待着渡江去看看。</p> <p class="ql-block">次日,天光已经亮透,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口岸去。酒店到码头不过两公里的路。一眨眼的工夫,眼前已是人潮涌动。码头上旅行团的各色旗帜在风里翻飞,红的、黄的、蓝的,猎猎作响……排队的人,曲折如长蛇,护照从这只手递到那只手,印章起落,时间便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一寸寸地挪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待真正上了船,渡江不过十分钟的事,江风迎面扑来,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楼房、塔吊、教堂的尖顶,一点点从水汽里浮现出来。待到双脚踏上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的土地,抬头一看,日头已端端正正地悬在中天了。</p> <p class="ql-block">第一站是阿穆尔州地志博物馆。这是一座百年建筑遗存,早年是德国洋行的百货商场,属于沙俄晚期远东折衷主义风格,红砖墙体衬着洁白繁复的雕花装饰,转角高耸的钟楼带着时钟与尖顶,拱窗错落,百年前的商业楼宇,如今盛满边疆万千过往。走入博物馆,讲解员是位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姑娘,汉语说得磕绊,却努力地指着玻璃柜里的各种文物,一件件道来。她说馆藏物品百分之八十来自中国……我没等到讲解结束,便悄悄退了出来。走廊里很静,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每一下都敲在心上。</p> <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凉意漫上来。黑河那边二十六度有点潮热,到这里只剩下二十度的微凉。没有网络,高德地图失了灵,我便凭感觉向西北走。不一会儿,果然看见了黑龙江(俄称阿穆尔河),夕阳正沉在对岸黑河的楼宇间,把整条黑龙江染成一条流动的赤练。江这边却已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着细小的蚊蚋。</p> <p class="ql-block">沿江往市中心去,经过列宁广场时,音乐喷泉的水柱随着弦乐起伏,时而是芭蕾舞者的足尖,时而是风中翻飞的白桦叶。几个俄罗斯孩童赤着脚在水雾里追逐,一个穿花裙的小女孩张开双臂,仰着脸承接落下的水珠,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光。我立在喷泉外围,举着手机拍着视频。镜头随着喷泉音乐节奏移动,节奏明快起来,孩子们便跳得更加欢了。</p> <p class="ql-block">胜利广场的凯旋门泛着奶油色的温润,在夜色中被射灯照得通体雪亮,我立于凯旋门下向江对岸望去,黑河的灯火铺陈开来,一江之隔,两岸景色交织,竟是这般奇异又安详的光景。江风渐渐起了,广场上的旗帜被扯得啪啪作响。风声之中,我忽然想起博物馆里那些沉默的文物,想起脚下这片土地承载过的烽火与割裂,一种历史的痛感,就这样无声地漫了上来。</p> <p class="ql-block">列宁大街是城里的主动脉,州政府的大楼、剧院门廊的罗马柱、老商店斑驳的招牌,都密密地排在街旁。街灯是旧式的,铁艺灯杆上托着乳白的玻璃罩,光洒下来绵软绵软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留下一串俄语的笑声。我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个顽皮的伴儿。</p> <p class="ql-block">夜晚,顺道逛了两家超市。冷柜里,牛奶盛在敦实的玻璃瓶中,胖墩墩地立着;酸奶浓稠得能立住勺子。橘红色的鱼子酱粒粒饱满透亮,在舌尖轻轻一碰,便能迸开咸鲜的海味。肉肠切片纹理细密,咀嚼间竟泛起一丝清甜。我挑了些肉肠、酸奶、面包……还买了几袋山羊奶粉,简朴的塑料袋上印着一只温驯的母羊,这是带给孙女的小礼物。</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晨,我们乘车来到布拉戈维申斯克百年火车站,它落成于1915年,是伪俄罗斯风格的经典交通建筑。几座银灰色锥形帐篷尖顶错落起伏,顶端点缀精致铁艺纹样,赭红色墙体搭配一排排圆拱长窗,建筑整洁干净,如同一座散落在远东边城的砖石古堡,作为西伯利亚铁路支线的终点,默默见证了百年来远东来来往往的行旅。</p> <p class="ql-block">铅灰云层漫过天际,报喜大教堂的金顶敛尽锋芒。推开橡木门踏进教堂,幽室里烛火摇曳,晃动的光晕,缓缓描摹出穹顶斑驳褪色的壁画。一位老妇人裹着头巾立于圣像前,双手合十贴在胸口,唇瓣翕动,低声诵念祷文。面前电子烛台浮起跳动的火光,她纹丝不动。漫天阴云仿佛掳走了尘世的光,连时间也在此刻停滞,凝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交叠的指缝。那永不熄灭的烛火,不过是为这份沉静的虔诚,镶了一圈清冷寂寂的金边。</p> <p class="ql-block">午饭在一家俄式餐馆,酸甜的红菜汤、鱼子酱、烤肉、肉肠与烤土豆片摆满餐桌,被我一扫而光,不觉感慨体重在悄悄上涨。午餐后,我们沿着商业街随意闲逛,心里记挂着下午返程的班船。待到登船离岸,海兰泡的城市轮廓慢慢淡去,只余下教堂尖顶的朦胧剪影;转向前方,黑河的霓虹已然清晰,那是彼岸,亦是此岸。风从船头灌了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p> <p class="ql-block">在黑河又住了两天。每夜站在江边,都能望见对岸海兰泡的灯火,稀稀疏疏的。但我知道,那些灯火下有列宁广场的音乐喷泉,有凯旋门下的江风,还有博物馆里那些静默的、等着回家的文物。江水日夜不息地流着,流过去又流回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