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哑铃

雨翔

伫立小楼阳台，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院落白日的喧嚣慢慢沉寂，枝头嬉闹的雀鸟陆续归巢。近处楼宇遮住初升弯月，唯有远处点点星光，静静眨着眼。

客厅一盏小灯幽幽亮起，恍如摇曳烛光。厨房里传来食材下锅的“刺啦”声响，伴着油烟机嗡嗡运转，淡淡的菜香缓缓漫开。笼中兔子支棱起双耳，一双大眼睛追随着灯火，似也感知夜幕悄然降临。

在幽暗静谧的角落，一副锈迹斑驳的老式哑铃，静静搁置在那里。

望着这件旧物，万千思绪骤然翻涌，将我拉回遥远的往昔。

四十余年前，正值弱冠之年的我在张家口求学。两年后，我与同窗奔赴衡水小城，在一家医院实习。我们栖身一栋简易二层小楼，隔壁大多是单身职工与求学之人。同宿舍六人，正值青春，精力旺盛。隔壁一位中年同乡，拥有一副哑铃。课业工作之余，我们常借来锻炼，托举、下蹲、扩胸，一众青年乐此不疲。

彼时生活清苦，依靠助学金与家中接济，勉强支撑日常学业，并无闲钱添置消遣之物。我想起父亲在机铁厂工作，常年与铸造铁器打交道，便萌生念头：能不能亲手打造一副哑铃。

半月归家，一副崭新的哑铃摆在眼前。约莫八斤重，两端是菱形铁块，中间连接圆柱形握杆，通体刷着红色防锈漆，沐浴在日光下，格外鲜亮夺目。

这副哑铃随我一同来到衡水小城。狭小宿舍里，处处留下同学们挥汗锻炼的身影。一年实习期匆匆落幕，哑铃又伴着我奔赴工作岗位。几经岗位调动，它始终不曾离开。闲暇之时，我总会拿起它活动筋骨。岁月流逝，表层红漆片片剥落，我用砂纸仔细打磨，重新漆成银灰色。

星移物换，倏忽四十余载。银色涂层早已破损，斑驳锈迹爬满铁器，露出金属原本的底色。父亲离去已近二十载，当年朝夕相伴的舍友，亦有两人不在人世。我自己，早已青丝染霜。可那段滚烫的青春、旧日鲜活的画面，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久久无法消散。

夜色更深，屋内灯火温和。随岁月增长，感哑铃举动困难，小女带回一淡蓝色精致橡胶哑铃，小巧玲珑，铁质哑铃举动少了。

星光依旧遥遥闪烁，人间烟火如常，我俯身静静凝望角落里的哑铃。锈蚀的纹路里，藏着父亲的关爱，藏着少年同窗的欢笑，藏着一去不复返的漫漫岁月。器物会老去，油漆会剥落，但镌刻在其中的温情，历经时光冲刷，永不锈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