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王牤子

夕虹2354031

文字：张秀夫

图片：网络

音乐：往事

两个王牤子

我们大老采很多人都有外号，而且外号是可以继承的。老一代工友是这几个外号，下一代新工人还是这么几个外号。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只是以“老”“小”区分。

我所在的采煤队有位王师傳，人长得很粗壮，而且相貌憨厚，像个小牤牛。老师傅们就称呼他是牤子，或者是王牤子。当然，我们这些新工人谁都不好意思喊他的外号，规规矩矩地称他王师傅，他反倒不习惯。

想当年刚刚下井当老采的时候，王师傅干活有股子憨劲儿，也很利索，手疾眼快。在掌子面运坑木，支架棚棚子，攉煤，都是硬手。这大概也是送给他外号王牤子的原因之一吧。

而且王牤子很有福气。当老采一二十年了，掌子面上的事故也遇上过不知道有多少次，却因为遇事看得准跑得快，从来也没受过重伤。当然小伤小痛那是经常的事，谁也避免不了。没有腿折胳膊断，甚至把命搭上，已经福大造化大了。当初一起下井的工友，有多少人早就不在人世了。一想到这些，王牤子就心有遗憾。再看自己无病无灾的，也就很满足。

王牤子家住在南山六号紧靠路边的一座小草房里。因为六号那一带全是密密麻麻的低矮草房，老采们很多人都住在那里。王牤子的草房贴近路边也就不怎么乍眼。他和老婆两个人，加上三四个孩子，一起都挤在一铺热炕头上，天天大呼小叫的，却也其乐融融。这当然是老采们最幸福的生活。

下了班之后，酒是天天要喝的。不喝酒怎么解乏呢？不喝酒又去干什么呢？草房的窗户正对着道路，距离也不过七八米十几米的样子，视野很好，毫无阻挡。那时候路上的汽车、行人、自行车还没有象现在那么多，还不是车水马龙噪音震耳欲聋。王牤子坐在炕上，端杯小酒，吱喽咂一口，热酒下肚，浑身轻松。抬眼望着窗外匆匆忙忙的行人和自行车，看他们都忙成那个样子，而自己下班后却是啥事都没有，清闲得很，就充分体现出自己的优越性来。

有时候下大暴雨，路上有的人被淋成了落湯鸡，还在顶风冒雨往前跑。他坐在炕上忍不住大声喊：

别跑了，快进家避避雨！

别人哪里听得见呢？早就跑得没影了。这时王牤子更加感慨起来：

咱当个大老采住这破草房也不错嘛。不透风不漏雨，舒舒服服过日子，快要赶上县长了。

就这么着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年轻的王牤子就舒舒服服熬成了老师傅，变成了老牤子。

到1976年左右，矿上采用了一批新工人，采煤队分来了几名年轻小老采。说来也巧，中间就有一个小伙儿，虎头虎脑，墪墪实实，满身是力气。更巧的是也姓王。这不正是王牤子的接班人来了吧？于是老工友师傅们不由分说，立即给那小伙儿分配了个牤子的外号。为了和上一代王牤子区分，就称他是小牤子，顺理成章。

老王牤子心里也喜欢这个小牤子，下井干活分工的时就主动要求带着小牤子，把小牤子认作徒弟。两个牤子在一起走，别人招呼牤子，两个人都回头，必须要分出老少来才行呢。

其实大老采带徒弟，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儿，也没什么技术好传授。只不过是叮嘱处处多加小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已。一遇情况，拔腿就跑，不会有大差错。所以新老工人之间也就没有什么严格的师徒传承。下井没几天，拿着老师傅不当回事，随随便便开玩笑的年轻人大有人在。小牤子可不这样。对老牤子总是很尊敬，“师傅，师傅！”地叫得不离口。

老牤子对小牤子可是真心喜爱，处处照顾着他。可又总觉得他似乎年轻气躁，手脚多少还是有点毛草。叫人不放心。

说话之间三四年已经过去，老牤子办完了退休手续，不再上班了。小牤子也早就完全独立带徒弟成了老师傅。

这一天象往常一样上班，没什么大变化。那时候实行的还是倾斜长壁式木支护炮采法。放炮员先是咣咣一阵放炮，崩下的煤沿着倾斜的笨溜子槽一溜滑到溜子道，学名叫运输巷，再由机械溜子运到采区小煤仓。小牤子和工友们在回风道里顶着呛人的炮烟等了一阵子，等炮放完了，就忙着往掌子面运坑木，按各自分配的区段支护棚棚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小牤子没看准呢，还是看准了没引起注意呢，要不就是艺高胆大满不在乎放松了警惕。正在小牤子立起一根坑木的时候，忽然顶板上掉下一块巨大的石头，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打在了小牤子背上。一下子就把他拍倒在地。他的徒弟顿时傻了眼，楞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隔了好一阵子，才大声喊起来。上下两段的师傅们一起拥过来，用刨锛砸，用铁锹挖，忙乎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终于把小牤子救了出来。先派人找电话往井上汇报，又找来条簾棍子绑成单架把已经昏死过去的小牤子抬到副井人车上，升井后坐急救车送去了医院。

小牤子总算拣回了一条命，但腰伤终于没能治好，下半身瘫痪，只能永远坐轮椅了。大陆老保部那边有个三轮车轮椅医院，到那里就能见到他。

这时的老牤子已经进入垂垂暮年，听到这不幸的消息，一下子老泪纵横。在他那靠近大道边，更加破旧，已经东倒西歪的草房子里，喝了不少酒。口里还不断嘀咕：

这小子，这小子。老采命苦啊……。

2026.08.15日本投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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