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报馆,一条街,一个时代——墨尔本唐人街的革命回声

旅者杂记

<p class="ql-block"><i>拍摄于墨尔本唐人街</i></p> <p class="ql-block"><b><i><u>一间报馆,一条街,一个时代——墨尔本唐人街的革命回声</u></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墨尔本唐人街的小伯克街(Little Bourke Street),我已走过无数次。</p><p class="ql-block">每一次经过这里,总会看见熟悉的景象:酒楼里升腾的热气,橱窗前驻足的游客,茶客轻声交谈,空气中飘散着粤菜和点心的香味。这条街历经一个半世纪,早已成为墨尔本华人社会的象征,也是无数新老移民共同的记忆。</p><p class="ql-block">然而,一次翻阅冯自由所著《革命逸史》,一段不足二百字的文字,却让我重新打量这条熟悉的街道。</p><p class="ql-block">冯自由写道:</p><p class="ql-block">“此报开设于澳洲墨尔本碎埠索尔街一百八十九号,出版于己酉、庚戌年间。在报发刊之前,澳洲各埠只有雪梨新金山之保皇党东华新报一家,梁启超曾游历其间,大倡保皇,并荐唐才常之弟才质主持笔政,故全澳华侨之思想开通者皆属保皇会员,革命党人在民国以前从未涉足此地。”</p><p class="ql-block">短短数十字,竟把我的思绪带回了一百多年前。</p><p class="ql-block">十九世纪末的墨尔本,因为淘金热吸引了大批华工远渡重洋,他们在小伯克街一带聚居,经营商铺、药材铺、客栈和酒楼,也把故乡的乡音与习俗带到了南半球。对于这些漂泊异乡的人来说,一份华文报纸,不只是新闻,更是连接故土的一封家书。</p><p class="ql-block">那时,澳洲华侨社会深受梁启超保皇改良思想影响。悉尼《东华新报》几乎是唯一具有影响力的华文报纸,侨社舆论普遍倾向立宪改良。正如冯自由所言,“革命党人在民国以前从未涉足此地”。至少在公开的舆论场上,革命仍是一种遥远而陌生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历史却总是在看似平静的时候悄然转向。</p><p class="ql-block">冯自由接着写道:</p><p class="ql-block">“至己酉年间,始有少数青年受祖国革命风潮所感化,自动组织警东日报,鼓吹民族主义。”</p><p class="ql-block">这里所说的《警东新报》,便成为澳洲华文报业史上的一道分水岭。</p><p class="ql-block">创办这份报纸的郑禄(Thomas Chang Luke),原本就在澳洲华文报界工作。他并不满足于报纸只是刊登侨社新闻和商业消息,而希望它能够成为沟通海外华侨与祖国命运的一座桥梁。《爱国报》后来更名为《警东新报》,一个“警”字,寄托的是“警醒东方”的愿望,也意味着报纸开始由改良转向民族主义和革命思想。</p><p class="ql-block">后来,刘涤寰(Lew Goot-chee)参与报务和编辑工作,使《警东新报》逐渐成为澳洲革命派的重要舆论阵地。冯自由仅用一句话概括:</p><p class="ql-block">“时与香港中国日报通声气。”</p><p class="ql-block">“通声气”三个字,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无线电即时通讯的年代,一张报纸,就是一条跨越万里的信息纽带。香港、日本、广州和墨尔本,彼此遥隔万里,却因为一张报纸、一篇社论、一封书信,而连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络。</p><p class="ql-block">于是,革命不再只是广州或香港的事情,也走进了墨尔本唐人街的一间小小报馆。</p><p class="ql-block">今天很难想象,当年的编辑室究竟是什么模样。也许不过是一间并不起眼的小楼,排字工人在铅字格中寻找一个个汉字,油墨散发着浓重的气味,煤油灯一直亮到深夜。远在南中国的消息,就这样被排成一行行文字,再送往维多利亚州各地的华侨聚居区。</p><p class="ql-block">那些铅字,看似轻巧,却承载着一个民族的焦虑与希望。</p><p class="ql-block">报纸真正的价值,也并不止于发表文章。</p><p class="ql-block">冯自由写道:</p><p class="ql-block">“辛亥三月黄花岗一役,尝募捐饷糈,以助义师。”</p><p class="ql-block">这一句,使历史一下子有了温度。</p><p class="ql-block">黄花岗起义失败后,革命党伤亡惨重,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墨尔本华侨,却通过《警东新报》发起募捐,支援广州起义。原来,一张报纸不仅能够传播思想,也能够凝聚人心;不仅能够报道历史,也能够参与历史。</p><p class="ql-block">这一刻,南半球与中国,不再只是地图上的距离。</p><p class="ql-block">冯自由在《革命逸史》中,又留下了一段耐人寻味的总结:</p><p class="ql-block">“有直接间接之关系,虽非党报,而抨击满清虐政及发挥民族主义,与党报殆同一论调。广州三月二十九一役之后,潮流所趋,虽中立派报纸亦渐归急进。所谓:『文字收功日,革命潮。』旨哉言呼。”</p><p class="ql-block">“文字收功日,革命潮。”</p><p class="ql-block">读到这里,我久久没有合上书。</p><p class="ql-block">革命固然需要枪炮,也需要无数默默无闻的文字。许多时候,一篇社论、一张报纸、一位编辑,并不会出现在历史教科书里,却在潜移默化之间改变了人们对于国家、民族和未来的想象。</p><p class="ql-block">至于冯自由笔下“索尔街一百八十九号”,是否就是今天小伯克街的189号,已经很难确证。百余年来,街道名称、门牌编号、建筑格局几经变迁,今天189号所在的位置,已是西湖大酒家,未必就是当年报馆的原址,最多只能说,它们都属于同一片唐人街的历史空间。</p><p class="ql-block">或许,历史本来也不需要如此精确。</p><p class="ql-block">门牌会改变,建筑会拆除,报馆会消失,酒楼会兴起,一座城市始终在更新自己的容颜。但真正留存下来的,并不是某一栋建筑,而是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如今,再走过小伯克街,眼前依旧车水马龙,茶楼里笑语不断,街头依然飘着熟悉的饭菜香。我却总会想起,一百多年前,也是在这条街上,曾有一群年轻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排印着一份报纸。他们也许没有想到,这些铅字会随着时代远去,却仍会在一个多世纪之后,被后人重新翻阅。</p><p class="ql-block">街道依旧,人事已非。</p><p class="ql-block">而那一页页泛黄的报纸,连同冯自由《革命逸史》中那段简短的文字,依然静静地诉说着一段属于墨尔本、属于海外华人、也属于近代中国的历史。</p><p class="ql-block">铅字早已冷却,纸张也已泛黄。</p><p class="ql-block">然而,它们留下的回声,至今仍在这条古老的唐人街深处,缓缓回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