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师魂

姚志远

1

"咔嚓——咔嚓——"

锁链声响，老孔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低头一看，脚踝上多了副铁铐。两个暗影一白一黑，站在他左右。白的脸似腻粉，黑的面如锅底。

"二位……"老孔扶着讲台，嘴唇发白，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我还没下课，这道思考题还没讲完，学生作业还没收——"

"收什么收？"白无常翻了个白眼，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黑板，"你阳寿到头了。"

黑无常凑近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眯着眼念："孔继丘，男，五十八岁，小学数学教师。死因——低血糖引发的心源性休克。啧，死得还挺斯文。"

"能不能……"老孔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包装纸都汗湿了，"让我吃完这块糖？"

白无常一把夺过糖，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块："阎王爷等着呢，走！"

"你——"

"少废话！"

锁链一拽，老孔脚下一个踉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四十多个学生埋头写作业，头都没抬。班长倒是抬起头，皱了皱眉——其实看不到老孔灵魂出窍，只看到老孔讲着讲着突然趴在讲桌睡觉。

老孔心里忽然一酸。

穿过黄泉路，路边孟婆汤摊子前排着长队。孟婆是个胖大妈，拿大勺搅着铁锅，热气腾腾的，闻着竟有点像食堂炖的青菜蛋汤。

"这汤……好喝吗？"老孔忍不住问。

黑无常冷笑："好喝？喝了就什么都忘了，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记不得。你觉得好喝吗？"

"那我不喝。"

"由不得你。"

好在还没轮到他，远处阎罗殿传来一声威严的喧喊：”传——孔——继——丘。”

殿上阎王爷坐高台，绛紫大袍，体胖面和，看着不像传说中那般凶，倒像个退休的老校长。阎王爷翻了翻案头生死簿，忽然"咦"了一声。

"孔继丘……孔丘……"他念了两声，抬头打量老孔，"你是孔夫子后人？还与孔夫子同一日生辰？"

老孔站直了身子——好歹是孔子第七十六代嫡系，不能丢了祖上的脸——"回阎君，正是。"

阎王爷沉默半晌，把生死簿合上了。

"行了，"他对黑白无常摆摆手，"勾错了。这人阳寿还有二十三年零七个月，速送回去。"

白无常急了："阎君！簿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写错了。"阎王爷语气平淡，像在说一道错题改个答案那么自然，"师者传道授业，有大功德，簿子上没补。"

你的地盘你做主，黑白无常不敢再多嘴。

见阎王爷似有照拂之意，老孔心念一动，诚恳道："回阎王爷，在下三尺讲台躬耕三十余载，起早贪黑，工资不高，学生不听话，家长不尊重，校长天天批评。此生苦不堪言，要是能换一种活法……

“准！”

阎王爷微微一笑，往生死簿信手一抓，变出一大摞巴掌大的卡片，黄纸红字，往案桌上一摊。

"凡间有个俗语说得好：知识改变命运。你是夫子后人，吾给你一个机会。你且从这些卡片任选三张，让你尝尝三种活法。若觉得哪种活法适合，彼可取而代之。若不合适，再那就是天命使然。"

"谢阎王爷！“

老孔首先排除乞丐、农民、匠工一类，其次排除医生、警察、教师一类，最后选定三张卡片，上写：科研、官道、横财。

"在下……"老孔迟疑了一下，"想先看看那张'科研'。"

阎王爷笑了笑，弹了弹手指。卡片化作一缕金烟，钻进老孔眉心。

2

老孔猛地睁眼。

像有人把一根高压水管塞进他太阳穴，拧到最大。

海量的信息瞬间炸进脑子里——不是流进来，是砸进来。有机合成的几百个反应路径、晶体结构的空间群编号、离心机转子的临界转速公式、上周组会某个博士生汇报时提到的表征数据……成千上万条碎片同时亮起，每一片都带着"你必须立刻理解并运用"的压迫感。

老孔只是一个老牌师范生，自考本科念的还是汉语言文学。那些英文缩写——NMR、XRD、SEM、TEM——他花了半辈子才勉强分清哪个是哪个，而现在，这些词背后对应的整套理论框架、操作参数、误差分析，像一万本砖头书同时拍在脑门上。

脑袋要炸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发黑，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老孔死死抓住实验台边缘，十指发力，才没让自己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就是"科研工作者"的大脑里每天装着的东西？

老孔喘着粗气，花了足足三分钟才把那股眩晕压下去——或者说，勉强把它推到后台运行，不让自己当场吐出来。

然后他才看清周围。

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实验台上。烧杯、试管、离心机。宿主穿着白大褂，胸前工牌写着：孔维舟，中国科学院某研究所研究员，博导，四十五岁。

老孔慢慢起身，腿有点软。环顾实验室——这个号称"科研前线"的地方，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灵感迸发的时刻，没有"尤里卡"式的狂喜。有的只是：重复。

移液枪的刻度他看了三遍才读对，取试剂时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这双手已经太久没干过精细活了。他盯着离心机上的数字面板，转速、时间、温度，三个参数他调了五分钟，每次按确认都怕按错。旁边一个博士生留下的实验记录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他扫了一眼，像看天书。

更可怕的是气味。

福尔马林混着丙酮，刺鼻得让他眼眶发酸。

然后，危险来了。

老孔去拿放在上层架子的量筒，脚下的地砖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了水，鞋底一滑——

手本能地撑向台面。碰倒了一瓶敞口的浓盐酸。

"嗤——"

白烟腾起来。他僵住了。脑子里那堆刚灌进来的知识碎片里，有一条终于自动弹了出来：浓盐酸挥发，遇空气中的水蒸气形成酸雾，吸入会灼伤呼吸道黏膜。

老孔连退三步，撞翻了椅子，咳嗽着摸到通风橱开关——手抖得按了两次才按准。酸雾被吸走大半，但空气中那股刺辣的味道已经钻进了鼻腔，喉咙像被砂纸刮过。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花了十分钟才缓过来。缓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两鬓花白，不颓废但憔悴。

就在这时，那个二十来岁的博士生冲了进来。

"孔导，Nature回信了，拒了。"

孔维舟接过打印件。三页审稿意见，他只看了一眼标题栏的"Reject"（拒绝），没往下翻。

"知道了。"他说。

博士生还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

博士生走了。实验室又安静下来。离心机停了，通风橱还嗡着。十一点四十。

手机响了。妻子："你什么时候回家？"嘟——挂了。老孔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没动。

金光一闪。时间到。下一个体验卡：官道。

3

"孔局，到了。"

老孔再次睁开眼，坐在黑色奥迪A6后座上。司机一声不响，副驾上坐着个年轻秘书，正拿手机念微信：

"上午九点，全市'十四五'中期评估推进会续会——您主持。参会单位：发改、财政、住建、交通、水务、自规、环保、人社，共八个部门，二十一人。会议议程三项：一是传达省发改委《关于高质量推进中期评估工作的指导意见》精神；二是各参会单位逐一汇报工作进展；三是您作总结讲话。议程跟上周三的预备会一模一样，但办公室重新印了份红头文件，标题加了'高质量'三个字。"

"十点半，开发区管委会送审的《产业集聚区扩容可行性研究报告》专家评审会。专家组七人，其中三位是您去年带去省里培训时认识的——办公室已经把他们的职称、研究方向、近三年发表文章列了一份表，附在文件夹第二页。"

"十二点，香格里拉三楼，王主任组的局。除了开发区那几位，还叫了城投的老李、规划局新来的刘局——对了，刘局是您老乡。"

"下午两点半，全市重点项目调度例会。……"

"五点，接待省厅调研组。……"

老孔摸了摸脸——比当研究员时圆润了些，肚子微微鼓起。手腕上戴着块沉甸甸的表，他翻过来看了眼底盖，刻着英文，一个字不认识。

"小杨，"他指了指表，"这谁送的？"

秘书小杨头都没回："上个月您去省里培训，赵总在酒店大堂递的，说'孔局戴戴看合不合手'。我当时记了，您说'先放那儿'——"

"哦。"孔局"哦"了一声。他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更不记得有这么块表。

表他没摘。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觉得"把表摘了还给人家"，这件事有点做作或者费劲。

香格里拉包厢里，七八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孔局来了！快请上座！"

他刚坐下，酒杯就满了。

城投老李抢先举杯："孔局，我代表城投全体干部职工，敬您一杯！感谢发改委长期以来对我们城投转型发展的大力支持！特别是去年那笔专项债，从申报到获批不到四十天，没有您在省厅那边协调沟通，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落地——我敬您！"

孔局笑着端杯，心里翻找——专项债？什么专项债？去年？

没等他开口，规划局刘局已经站起来："孔局，我补一杯！我是新来的，以后规划口上跟发改对接的事儿还多，还请孔局多指导、多批评、多帮助！"

"应该的，应该的。"他笑着点头，把酒干了。

酒杯刚放下，开发区张主任又满上了："孔局，上次那个会——"

哪个会？孔局脑子里飞快检索——上午的推进会？专家评审会？还是上周的什么调度会？

"您会上提的那几点意见，我们回去逐条梳理、逐项落实，目前已经形成了初步整改方案，下周专题向您汇报。"张主任一脸诚恳。

孔局松了口气。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提了什么意见，但"逐条梳理、逐项落实、初步整改方案"——这套话术他太熟了，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往哪个会上套都行。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又干了。

酒是热的，胃是凉的。

来来往往，至少一瓶半。

晚上十一点，老孔被秘书小杨架回酒店房间。第二天早上，他没起来。

胃出血，急诊。

医院走廊里，来探望的人排了队。

有领导，握着他的手说："xx同志，你一心扑在岗位上，积劳成疾，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有下属，提着果篮说："孔局，您就是太操心了，每次开会都亲自过问每一个细节——"

有亲友，抹着眼泪说："你看看你，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

孔局躺在病床上，胃里插着管，脸上挂着笑。很感动，也很内疚。感动的是这么多人来看他，内疚的是——他连这些人叫什么，都快记不全了。

窗外，一个环卫工人正在扫街。慢吞吞的，一点也不着急。扫完一段，直起腰，从兜里掏出个矿泉水瓶喝口水，抬头看了看天——天阴了，他也不急，慢悠悠地把扫把靠在树上，从旁边推车里摸出件雨衣披上。

孔局忽然很想变成那个人。不是羡慕他扫大街。是羡慕他——可以不用演。"至少人家扫完地，能踏踏实实睡觉。"他低声说。

小杨以为他在感慨什么民生问题，点头附和："是啊，基层同志不容易。"

他没解释。

卡片亮了。下一体验：横财。

4

孔师傅一夜暴富，成拆迁户了。

"孔总，以后就是大老板了！"

"孔总，得庆祝啊！"

”……“

孔师傅挠挠头，说"那……吃个饭？"

那顿饭花了他三千八。他第一次知道饭店里还有"开瓶费"这回事。吃完有人递烟，中华，他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咳嗽。旁边人笑："孔总，中华都不会抽，白富了！"

他也笑，但笑得比哭难看。

(●—●)

"孔哥，你这身工作服脱了就别穿了。"

孔师傅被发小阿强推进一家男装店，售货员喊他"老板"，挑了一件暗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那种。他穿上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穿了戏服的群众演员。

"还差一样。"阿强从柜台里拎出一条金链子，拇指粗，往他脖子上一挂，"这才像样！"

孔师傅摸了摸链子，凉的，沉。三十多克，四万多块。他肉疼了一秒，阿强在旁边拍手："帅！孔总，这才叫翻身！"

孔师傅没摘。

后来那条链子成了他的标配。去银行取钱戴，去菜场买菜也戴。菜场卖鱼的看了他一眼，没敢多收他五毛钱，他心里居然有点爽。

(●—●)

牌局是阿强组的。

"孔哥，带你玩玩，小玩小玩。"

第一晚他赢了八千，激动得半夜没睡着。第二天又去，输了三万。第三天，赢了五万。第四天——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牌桌上有人一直劝他："再来一把""回本的""孔总还差这点钱？"

他不想输。但他更怕别人说他"输不起"。

那一个月，他白天去安置房工地看进度，晚上上桌。三套安置房，两套卖了，一百二十万。现金加卖房款，三百来万，滚进牌桌，再没滚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输。是每次他想走，就有人说："孔哥，今天手气背，明天肯定翻。"他点点头，明天又去了。

(●—●)

钱空了那天，他坐在牌桌旁，面前一堆筹码，全是别人的。

"孔哥，先欠着？"

他摇头。不是有骨气，是连欠的资格都没了——他名下已经没什么能押的了。

散场时阿强拍拍他肩膀："孔哥，没事，你还有一套安置房，够住了。"

卡片一暗。体验结束。

5

再睁眼时，老孔回到了阎罗殿。

阎王爷还是那副老校长的模样，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看够了？"阎王爷抬了抬眼皮。

孔继丘站在大殿中央，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不是解脱的轻松，是回家的轻松。

"阎君，"他恭敬行了一礼，"学生想回去了。"

"哦？"阎王爷挑了挑眉，"科研不好？有声望，有地位。"

"好是好，智商跟不上，太累。而且太孤独……"他苦笑。

"当官不好？一呼百应，前呼后拥。"

"更累。说话都得先打草稿，连笑都得控制肌肉。"

"有钱不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最不好。"孔继丘摇头，"男人有钱就变坏，我不一定抵得住诱惑。"

阎王爷放下茶杯，笑了。”那么，你的最终选择是什么？"

孔继丘低下头。他想起六（二）班那些学生——调皮的、认真的、睡觉的、偷吃零食的——每一张脸都那么鲜活。想起教师节学生争先恐后地送鲜花、送卡片。想起毕业那天学生抱着他哭说"老师你是我见过最负责的人"。……

"阎君，我明白了。"他抬起头，"虫子就该蛀自己的木头。别人的木头再好，蛀进去——也不舒服。"

阎王爷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今天看到的。"

(●—●)

再睁眼，老孔趴在讲台上。

班长站了起来，声音有点颤："老师……你没事吧？脸好白……"

老孔缓缓直起身，看着四十多张年轻的脸。

"谁兜里有糖？老师低血糖了。"

四十多只手同时伸向书包。老孔接过一颗水果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辈子，当老师，挺好的。

（构思来源：邵阳民间故事。话说有一好人，本该享寿百龄，被无常鬼勾错魂魄，六十而亡。无常愧疚，许其三次夺舍之机。一遇孩童放鞭炮驱邪而败，二遇泼妇秽语连篇不堪夺舍而退，三遇书生口诵《正气歌》浩然难侵而终。阎王心中不忍，封其为一方土地。今借其骨，换以新肉，聊志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