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虔台揽胜记

落叶知秋

　　久慕虔州胜迹，心寄章贡沧波。夏余秋临，我和老伴儿丹娘，由侄子阿发驾车，携侄孙灏仔一行四人，于羊城自驾向西北480余公里，抵达千年古城赣州。此番前来，虽为闲游览胜，实则是赴一场跨越古今之约的豪壮之旅——赴山水之约，赴文脉之约，赴历代先贤济世报国之约。

眼下时序新秋，暑威未敛。台风“白海豚”过境赣南，古城时晴时雨，云气氤氲。甫入虔城，湿风拂面，烟雨漫覆街巷。飘忽不定的云天气象，恰与这座古城千载浮沉的命运默然相契。赣州古称虔州，扼守五岭，襟带闽粤。章、贡二水汇于城下，奔涌而为赣江。汉代立城，唐宋勃兴，海内罕有完整保存宋代城垣、水系、街巷、浮桥体系的古城。烽烟辗转，无数宋城倾颓湮灭，唯有虔州凭山水屏障，承人文滋养，将大宋格局、前贤风骨，代代留存。怀此厚重观感，我们步入烟锁宋城，直登郁孤台。

　　郁孤台肇建于唐，雄峙贺兰山头，俯瞰两江汇流。它非寻常游赏楼阁，而是镌刻家国怆怀的精神高地。南宋南渡，中原陆沉，辛弃疾辗转莅虔，拾级登台。北望关山阻隔，故都遥杳，一腔壮志难伸，万千生民离泪，凝作《菩萨蛮》千古绝唱：“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千载流转，山河一统，烽火尽熄。我等凭栏伫立，烟雨依旧，江水长东。这沧桑楼台，风穿亭榭，恍闻旷古回响--有宋室南迁的仓皇，有志士失路的沉郁，有守望故土的赤诚，有江河奔涌的倔强。远眺烟霭苍茫，章贡如绸，西浮桥隐现云水之间，缥缈若幻。方悟郁孤之“孤”，不在丘壑形胜，而在乱世忠臣孤忠之志，志士忧民孤耿之心。

　　缓步下岭，巡行千年城垣。青砖层叠，苔痕漫漶，风雨剥蚀出深浅纹路。绵延雉堞，历经宋元明清，抵御洪涛，屏障兵戈，护佑万家烟火。烟雨笼罩之下，飞檐错落，古巷勾连。一步宋砖，一窗宋韵，俯仰之间，恍若穿越时光，与大宋烟火、往古文脉悄然相逢。

日暮寻踪，探访红色故地赣南特委旧址，途经蒋经国故居。深院清幽，木楼沉静，老树迎风，回廊藏寂。两宅风物，收纳近代赣南风雨，留存一段跌宕岁月。

暮色渐浓，雨歇风柔。宋城灯火次第绽放，点亮千年城郭。门楼巍峨，翘角凌空，檐下风铃摇曳，叮咚清响穿透市井喧嚣。游人往来，熙攘不绝。白日怀古的沉静，化作入夜鲜活的人间盛景。古垣无言，楼台静默，见证悲苦岁月远去，岁岁烟火如常。

　　翌日拂晓，霏雨再起，清润侵衣。同伴们甜梦未醒，我趁晓色微凉，独行章江古码头一侧的南浮桥。赣南浮桥始于赵宋，不砌石墩，不架铁梁，木舟连锁，巨缆系岸，浮于碧波，随浪起伏，是先民顺应江河、融于天地的造物智慧。清晨薄雾，江水轻吟，漫步富于弹性的木质桥面，方识古桥灵趣。晨雨淅沥，濡湿板面，木梁温润，水光潋滟。每举一步，桥面便随波轻摇，与江流同息，与水波共生。江风穿渡，涤尽晨倦；浪涌舟隙，浅唱低吟。雨丝落江，碎作千重涟漪；晓风掠水，掀起层层波纹。

桥上光景恬淡安然，游客信步往返，妇人浣纱如嬉，逸者临江垂钓。无车马喧嚣，无俗世纷扰，唯有一江澄流，一城清寂，一晨静好。立于桥心，遥观两岸烟树含翠，城郭隐于薄雾。忽觉千年光阴彼此交融：昔人渡江谋生的烟火，今人临水闲游的从容，在同一片江水、同一座浮桥上遥遥重合。

　　晨光渐亮，云收雨霁。上午首赴福寿沟博物馆，一睹古城千年不涝的旷世奇构。世人皆知虔州楼台浮桥，却鲜晓一城安宁，根基在水，命脉在沟。

北宋熙宁年间，郡守刘彝相度地势，疏浚沟渠，分福沟、寿沟两大水系，贯通街巷，连通两江。雨至速泄，洪至导流，旱时蓄水，顺应地势，巧夺天工。无机械助力，无精密测算，怀体恤生民之心，造千秋惠民工程。高台为一城颜面，沟渠为一城筋骨；文人书写千古辞章，良吏缔造百世福祉。一脉活水，奔流千载，滋养文脉，护佑生民，这便是朴素深沉的家国担当。

　　从福寿沟博物馆出来，步行1.8公里，即到达古韵厚重烟火气十足的灶儿巷。古巷肇自两宋，兴盛明清，是虔州保存完好的市井遗存。鹅卵石与青石板交错铺道，凹凸温润，历经数百年步履磨洗。两侧民居鳞次栉比，高墙黛瓦，庭院幽深，户院相连，高墙锁岁月，深宅藏春秋。雕窗蕴巧，天井纳光。往昔商旅云集，驿旅往来，客家繁衍，市井喧阗。今时巷陌安闲，古宅如故，一砖一石，仍娓娓诉说古城千年市井兴衰。

　　时近正午，积阴尽散，丽日凌空，长空澄澈，心绪也随之豁然开朗起来。辞别古巷，穿建春门，漫步东河浮桥。较之清晨南浮桥的幽淡，此处更显江天浩荡。百舟联缀，横卧章贡合流之处，一头牵系宋城，一头遥向远天。晴光之下，大江奔涌，碧波万顷，流光动荡。长风贯袖，浪涌眼前，远山铺展天际。丹娘躲避骄阳，行百米即返回桥头荫凉处独沐江风。我与阿发及侄孙灏仔，于朗日艳阳下穿桥而过，不时便汗湿衣衫。大家拾阶而上，于闹市码头久久伫立，慨然万千。山岳立脊而巍峨，城郭得水而绵长，邦国赖贤才而永续。

虔州一地，名贤接踵，文脉绵延。嘉祐年间，周敦颐出任虔州通判，创设濂溪书堂，讲学传道，启迪后学，理学一脉由此播扬；名篇《爱莲说》酝酿于此，以莲喻君子，清操自持，流风百世。继周子之后，刘彝治水安民，辛弃疾登台寄慨，苏轼挥毫题咏。一众先贤，或立德，或立功，或立言，在章贡大地镌刻不朽印记。

　　夕阳垂落，拾级登临八镜台。此台为北宋孔宗翰始建，因虔州八景得名。苏东坡登临题诗，一句“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写尽虔州山川大观。凭栏远眺，晚霞铺展，金辉漫洒山河。 古城墙如龙蟠江岸，迤逦绵延；章贡二水如玉带环绕，汇流北去。脚下江流澄澈，晚风拂浪，粼粼波光，碎金点点。远观城郭铺陈，楼台错落，巷陌井然，烟火融融。远山含黛，暮云舒卷，古台凌云，大江奔逝。

　　两日盘桓虔南，遍历宋城风物。郁孤台承载志士山河之悲，福寿沟蕴藏良吏安民之智，灶儿巷延续古今往来之沧桑，濂溪遗韵传君子修身之道，古城墙守望千年文脉，木浮桥维系两岸烟火，八镜台收纳万里江天。烟雨是虔城风骨，晴川是虔城气象；楼台是岁月笔墨，江河是千秋见证。

今我等来游，雨霁天晴，山河锦绣，海宇安宁。孤台不复闻行人之泪，江水不再载迁客离愁。但求宋城风骨长存，章贡清流不息，华夏文脉，世代赓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