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契园记

林子

林子／24414306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8月14日这天末伏，我穿过紫阳公园晨练人群的喧嚣，沿着青石小径向深处走，去参观武汉德森地契博物馆。走近，门额上“契园”二字迎面而来，墨色斑驳，却透着沉静的书卷气。来过了，我再来，我喜欢这个静静的园子，进去后园外的喧嚣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只剩竹梢间鸟雀的清啼。

武汉市德森地契博物馆，于戊戌年（公元二零一八年）注册于武汉市文物局，是中国博物馆协会理事单位，是我国首家以中国契约文书收藏、研究与展示为主要内容的专题类博物馆。进入馆内，迎面就看到习总书记提到为何重视诚信的宣传栏：“人无信不可，民无信不立，国无信不威。诚信，是一种品格，是一个人安身立命之本诚信是一种责任是国家友好交往前提。〞诚信这也是中华传统的美德。

契园里有个“天地良心尺”雕塑，刻画的人物是清末民初著名的“一代儒商”孟洛川。他是百年老字号“瑞蚨祥”的掌门人，也是亚圣孟子的第68代后裔。这把尺子的来历也很有讲究：当时有一位盲人来店里买布，诉苦说因为看不见，在其他店铺买布时常遇到短尺少寸的情况。孟洛川听后，便特意将自家尺子做成比标准尺多出一寸，并刻上“天地”、“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等字样，取名“天地良心尺”。他说，这样看似每尺布都亏了一寸，实则赚了一寸良心。

走进园子，虽不大，却玲珑得令人心折。古树枝叶繁茂，晨光从缝隙间漏下来，洒一地碎金；奇石错落有致，或卧或立，每一块都像在诉说自己的故事；回廊曲折通幽，灰瓦白墙在绿荫掩映间若隐若现。

再往前走，忽见一池碧水静卧眼前，池里一群锦鲤悠然摆尾，游来游去，漾开细碎的涟漪。 这园中环境很好，适合一个人闲时转悠。处处藏着惊喜，看似走到了尽头，一转身又是另一番天地。

园中极静，游人稀少，正好让人安下心来。沿着木长廊慢慢踱步，脚下是青砖铺就的小径，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廊柱旁摆着几盆盆景，虬曲的枝干上悬着细小的叶片，一盆一景，皆是匠心。走到头，就到了地契博物展馆。

走进博物馆展厅，光线骤然柔和下来，展柜里铺陈着一张张泛黄的契纸。墨迹已褪成赭褐色，但红色的官印和指印依旧鲜明，像一颗颗跳动的心。馆内分两个展厅，收藏着四万三千余件契约文书，上自明嘉靖三年，下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横跨四百余年，覆盖三十二个省份。

主厅墙上三幅展板依次排开，叩问直抵人心：“什么是契约精神”“如何重建中国人的契约精神”“中国人有契约精神吗”。驻足凝望，恍然明白：从泛黄地契上鲜红的指印，到今日合同上的电子签章，形式虽变，诚信的内核一脉相承。中国人从来不缺契约精神，缺的是在浮华世相中，始终守住心头那杆秤的自觉。

走进第一展厅，馆内资料一件件呈现眼前，“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些契纸并非深宫秘档，而是千百年来寻常百姓安身立命的凭证，每一张背后都系着一家老小的冷暖悲欢。

步入展厅，迎面第一张官契静静陈设，明代嘉靖三年的一份土地买卖文书。麻纸已泛黄脆薄，墨迹却依然清晰可辨，朱红官印端庄钤于纸面。契文详细载明田地四至、交易银两及双方画押，末尾注有官府查验字样。四百余年光阴流转，一纸官契见证了那个时代百姓安身立命的庄重时刻，也开启了诚信精神代代相传的漫长历程。

清代顺治年间的税契票，麻纸已经脆薄如蝉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田地四至、买卖银两，末尾还抄录着朝廷的律例，若隐瞒不报，便要杖责八十。旁边的一份民国地契则印着五彩花纹的官纸，贴着一枚枚印花税票，规矩更为繁复。

进入第二展厅，这里是中华民国地契，以官契与私契的对比陈列，展现地契的丰富面貌。官契左侧陈设，纸质精良，钤盖朱红官印，契文书写工整规范，每处涂改皆有官府核验小印。右侧私契则纸张粗糙，多为百姓自写自画，有的甚至只有寥寥数语加一个手印。一官一私，一庄一谐，共同构筑起古代土地交易的真实图景，官有官的章法，民有民的约定，各安其分，各有其信。

展厅里，有一幅清代同治年间的“断卖契”格外醒目。“断卖”意为绝卖，即卖后永不赎回。契文最后一行写着“自卖之后，永无异议，恐口无凭，立此存照”，字迹遒劲，画押殷红。

第二展厅一角，有一张1953年的《土地房屋所有证》静静陈列，落款处盖着时任武汉市市长李先念的私章。证上工整载明户主姓名、土地坐落、面积四至，房屋间数、结构用途一应俱全。这是新中国建立后首批颁发的产权凭证，标志着土地改革后“耕者有其田”的梦想变为现实。一纸凭证，万千民生，从此百姓真正成了土地的主人。

展柜一隅，有一张新疆地区的土地买卖（官契）静静铺展。汉文与回鹘文双体并书，朱砂官印钤于纸面正中，历经百年仍色泽沉稳。契文详尽载录了土地四至、买卖银两及官府核验印记。

天山南北，大漠绿洲，这里有着跨越千里的契约，见证着各族百姓安家立业的庄重时刻，诚信无分地域，立约便是心安。

走进这个展柜，一帧珍贵的手稿静卧于柜中央，墨迹沉稳健劲，正是毛泽东主席关于土地问题的亲笔批示。透过泛黄的纸页，依稀可见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一份份地契背后，是千百年来百姓对“耕者有其田”的深切渴望。手稿无言，却道尽了一个民族从土地中站起来的力量与信仰。

看了上面主席论土地的一段段的话，我忽然明白，这契园里的万卷契纸，看似写的是田宅的归属、财产的转移，骨子里写的却是一个“信”字。沧海桑田，地契会泛黄，朱印会褪色，但人心里那杆讲诚信的秤，却须臾不能倾斜。我们今日在手机上按下指纹、在屏幕上签下名字，与古人蘸着朱砂按下指印，那份对诚信的敬畏与坚守，原是相通的。

走出契园时，晨练的人群早已散尽，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契约虽旧，诚信常新。这或许就是这座小小庭院要告诉每一个来过的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以诚立身、以信处世，才能在这变幻的人世间，踏踏实实地立住脚跟，安安稳稳地走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