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子风物，烟火温良

颜夕

作者美篇号：50582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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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鸡啼醒淀子。鸡鸣划破长夜，掠过水面屋舍与荷塘。夜色渐退，东方晕开鱼肚白，一方素绢似的天光，轻覆淀子上空。

天光漫开，晨雾绕着荷叶浮动。清晨没有市井喧嚣，唯有叶响、水波，几声鸟鸣远远飘来。荷叶托着晨露，水汽微凉，万物在晨光里缓缓舒展。

吃过早饭，我便去往三芽子家帮他采收莲蓬。晨光铺洒河面，三芽子稳稳撑着木船，竹篙一点，船身离岸，破开一河碎光。我坐在船尾，啃起一根煮熟的玉米，清甜香气漫开，是水乡初秋独有的滋味。

小船行不多时，便闯进无边无际的荷叶世界。盛夏荷花已然谢尽，褪去灼灼芳华，满塘便换作沉甸甸的莲蓬。碧绿荷叶层层叠叠铺向天边，硕大叶片随风轻晃，一颗颗饱满敦实的莲蓬垂在荷茎末端，外壳青绿，裹着熟透的莲子。每到这个时节，药商便会过来收购，是淀子人家一年里踏实的小收成。

我和三芽子俯身劳作，剪刀轻轻剪断荷梗，饱满的莲蓬落入竹篓，咔嚓的声响回荡塘间。荷杆沾着晨露，触手微凉，草木清香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忙着手上活计，儿时的记忆漫上来。从前爷爷采回莲蓬，我总守在一旁，盼着他剥出白嫩的莲子。入口清甜多汁，是童年最简单的欢喜。剥下的莲子芯晒干留存，每逢我上火，爷爷便泡上一杯，清苦的汤水压下体内燥热。那些细碎的暖意，一直留在记忆深处。

时光在劳作间流走，一整个上午悄然过去。竹篓装得满满，船舱也堆起半船青绿莲蓬。三芽子心里畅快，唱起代代流传的采莲曲，“荷叶青青水满塘，采得莲蓬满篓香，风送歌声过水塘……”质朴的歌声顺着风，飘荡在河泾之间。他调转竹篙，载着满船收成往岸边归。半船莲蓬卸在滩头，静候药商日后上门收购。

回到家中已是正午十二点，刚要坐下吃饭，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辉子火急火燎冲进来：“快！李大爷在淀子东边摔了，胳膊动弹不得，疼得厉害，你快去看看！”

我不敢碰他的胳膊，叫辉子回家拿来粗布和旧木板。垫好布，将他胳膊固定住。叫来老罗叔，几人把李大爷扶上船，一同赶往村口搭车，送他去医院。

一番挂号检查，办理住院，来回奔波，喉咙干得发涩。确诊是手臂骨折，处置还算及时，伤情没有继续恶化。李大爷躺在床上不住道谢，直到他的子女赶来接手照料。

回到淀子，日头已经向西垂落。河风拂过来，一身尘土与医院里紧绷的心才稍稍松下来。身在这片水乡，我早已熟稔这里的性情。谁家遇上难处，邻里便伸手相帮，出力奔走，分文不取。这不是刻意行善，是一代代淀子人传下来的本分，浸染着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夕阳缓缓沉向水天相接处，把整片淀子浸在暖融融的金光里。云霞晕染成橘红、暖橙，屋舍荷塘、蜿蜒河道全都覆上暮色。河面静下来，落日碎影浮在水波之上，金光随涟漪轻轻摇晃。岸边草木拉长影子，晚风卷来荷叶淡淡的清香，驱散白日的燥热。喧嚣慢慢沉淀，淀子浸在一片悠远的宁静之中。

夜色漫过水面，夜幕彻底铺开。漫天星光倾泻而下，密密铺满夜空，星光落进水里，碎作万千光点。晚风掠过荷叶，水波低声絮语。

一身疲惫，都被这片温柔夜色接纳。白日的慌乱与劳碌，便随夜色慢慢消融下去。

转天傍晚，老罗叔寻到岸边来传话，李家菱角熟了，家里人手不足，希望我们过去搭把手。我稍稍回神，喊上辉子，两人划起小船，往淀子西边驶去。

收菱角是水乡熟稔的活计，不用繁复的手段。小船漂在菱塘，连片菱叶铺满水面。暮色慢慢往下压，我们俯身拨开浮水的菱藤，捏住根部轻轻一扯，一串串乌黑饱满的菱角便落进船舱。

两个人足足忙了两三个钟头，才把满塘菱角收完，船舱堆得满满当当。李婶心里过意不去，硬塞给我们一大兜菱角，带回家煮熟，便是一口水乡独有的鲜甜。

几番劳作，从清晨采莲蓬，到午后救人奔走，再到采收菱角，一刻不得闲。身体是累的，心底却填得充盈。旁人眼里的辛苦奔波，在这一方水土，原是寻常的互相照拂。山水之间，不计得失的善意，就这样流淌在水乡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