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严古寺 辽金殿宇势凌云 千年一瞬笑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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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古城西南角，红墙灰瓦之间，华严寺静立千年。肇始于辽代的皇家寺院，藏着契丹王朝的气魄，也镌刻着中原与草原文明交融的印记。辽代木构的风骨、金代大殿的雄浑、辽塑独有的温婉，尽数铺展在眼前。华严寺不仅是一座古寺，更是一部凝固史书，记载着平城千年盛世荣光和世事沧桑。

一、华严始建

辽金梵宇藏威严

华严寺始建于辽重熙七年（公元1038年），因依《华严经》教义营建而得名，自诞生之初便带着皇家寺院的高贵底色。契丹民族素有朝日之俗，寺院坐西向东，山门迎向初升朝阳，融入游牧民族精神信仰。

辽清宁八年，道宗皇帝大举扩建，华严寺自此兼具皇室宗庙职能，殿内安放辽代帝王石像与铜像。彼时殿宇连绵，廊庑纵横，是北方最重要的华严宗弘法中心，辽道宗曾在此贮藏珍贵的《契丹藏》，西京华严，举国皆知。

盛衰无常。辽保大二年，金兵攻破西京，浩大寺院大半毁于兵燹，唯薄伽教藏殿侥幸留存。金天眷三年，金人在废墟之上重建大雄宝殿，华严寺再度成为一方名刹。

明代寺院渐分为上下两寺，格局延续数百年；清顺治五年大同屠城，古寺再受重创；清末殿宇倾颓，香火寥落。历经千年风雨，华严寺几经损毁与重建，见证着大同古城兴衰起落。

二、雄殿巍峨

金代巨构冠北国

步入上华严寺，瞬间被高台之上大雄宝殿震撼。这座金代遗存巅峰之作，屹立于四米多高台基之上。大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是国内现存体量最大的辽金佛殿，单檐庑殿顶尽显皇家威仪。

大殿正脊之上，一对举世闻名的琉璃鸱吻相互守望，通高4.5米，是我国现存古建筑中尺寸最大琉璃鸱吻。北侧为金代原物，历经八百余年风霜，数次雷击，黄绿釉色依旧深沉厚重；南侧为后世补造。两个鸱吻并肩而立，诉说岁月更迭。木构斗拱硕大雄浑，出檐深远，辽金建筑豪放质朴的气质展露无遗，大气庄重直击人心。

整座大殿以辽代地基为基底，金代完成主体营建，殿内佛像塑于明代，四壁壁画绘于清代，一座殿堂集齐四个朝代的遗存，堪称古建奇观。

殿内减柱营造出开阔礼佛空间，正中五方佛端坐高大莲台，宝相庄严，磅礴气魄扑面而来。

两侧二十诸天塑像身形微微前倾，最大倾角达十九度，既暗含礼敬佛陀之意，又巧妙减少面部落尘，巧思藏于细节。

四壁清代光绪年间巨幅壁画，完整描绘释迦牟尼佛一生故事，人物繁多，衣袂翻飞，笔触细腻传神。殿顶九百多块清代彩绘天花板纹样各不相同，富丽堂皇。

大殿还珍存清代匠人李彦贵雕刻的大同乾楼微缩模型，完整留存明代城楼样貌。

三、下寺藏珍

薄伽殿辽塑风华

移步下华严寺，艺术珍品尽藏薄伽教藏殿中。大殿建成于辽重熙七年，是八大辽构之一，自建殿之初即为皇家藏经之所，存放整部《契丹藏》。千年以来主体木构保留辽代初建样貌，梁思成先生盛赞殿内小木构藏经楼阁为海内孤品。

殿内佛坛之上，二十九尊辽代原作塑像伫立千年，是国内保存最为完整的辽代彩塑群。佛坛正中三世佛端坐，燃灯、释迦牟尼、弥勒代表过去、现在与未来。诸佛周边，弟子、菩萨、天王、供养童子环绕而立，造像布局完整，承袭唐代丰满雍容审美，又增添灵动写实。

每尊塑像神态各异，或沉静悲悯，或威严刚猛，或温婉柔和，众生百态，跃然眼前，穿越千年。

最负盛名的是那尊合掌露齿胁侍菩萨，菩萨身姿曼妙，重心偏移，体态婀娜，赤足轻踏莲台，头戴华美宝冠，上身微袒，天衣婉转飘逸，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朱唇轻启，贝齿微露，唇边带着一抹浅浅笑意，动人心魄。带着少女独有鲜活笑意，天真烂漫，温柔灵动，仿佛正于听法时会心一笑，将人间烟火注入庄严佛塑之中，艺术造诣高深莫测。

关于露齿菩萨，民间流传两段动人传说：其一是辽代营建华严寺时，凉州青年工匠寄居一户父女家中，日久生情，便以心上人含笑模样为原型，悄悄塑成此像，帝王礼佛时非但不怪罪，反为其绝美神韵赞叹不已；另一传说则满含悲壮，老工匠被征调造像，工期严苛，其女女扮男装来到工地照料，恰逢工期延误，姑娘挺身而出代父受过，工匠们感念其善良勇敢，依她身姿神态塑成菩萨，那一抹微笑便藏着少女的无畏与温柔。两个传说各有韵味，为千年彩塑倍添诗意。

殿内环墙排布三十八间双层楼阁式藏经壁柜，楼阁数万木构件精巧别致，斗拱样式多达十数种，后壁凌空架设飞桥楼阁，精巧玲珑，微缩辽代宫殿样貌，实为辽代小木作艺术巅峰。

四、古寺新生

修旧自省续文脉

千年以来，华严寺饱经创伤，许多附属建筑早已湮灭。2008年，大同启动古城复兴工程，华严寺片区迎来整体修复。拆除外围杂乱棚户区，腾退民居，让国宝寺院不再被密密匝匝的民房裹挟，得以舒展身姿，重见完整边界。

修复过程略有波折，早期急于重现盛景，在缺乏完备考古支撑、未上报国家文物局审批的情况下仓促建设普光明殿、钟鼓楼等中轴线建筑，体量偏大、排布过密，对大雄宝殿本体风貌造成负面影响，工程随即被叫停。

时任大同市长耿彦波没有回避失误，亲笔撰文立下警示碑，将工程三大失误逐条镌刻石碑之上，坦言“这是错误理念催生的错误作品，建筑既已落成，便保留下来作为后世文物保护的反面教材，以此自省”。

一块石碑立在寺院清幽角落，在国内城建史上极为罕见，让每位到访者对耿市长复兴大同古城的功绩和坦然面对错误满含敬意。

华严寺修复总体是理性与严谨的，寺院格局得到整体恢复，新建普光明殿壁画为央美师生用古法集体创作，艺术造诣颇高：华严塔挺拔秀丽，塔下全铜地宫富丽堂皇，珍藏诸多佛教文物，都成为游客参观打卡热点。

如今的华严寺，既有辽金遗存的古拙沧桑，又有完整的寺院格局，金代大殿与辽代彩塑交相辉映，新建殿宇壁画古塔共生，重现盛世梵音。

走出华严寺，黛色殿顶之上群鸟盘旋，塔刹梵音依旧回响。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皇家宝刹，蕴含金代大殿大气磅礴，饱含辽代彩塑动人柔情，承载历史兴衰过往，历经修复文脉延续。时光流转，那些凝固在木构与泥塑中的惊世之美，静待每个远道而来的旅人去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