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曲‖谁不说俺家乡好

华盛诗会谢志英

谁不说咱家乡好

文/刘文曲

要是有人问我，我的家乡到底是什么味道？我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只说几口吃食就够了。

是沼山胡柚咽下去的滋味，先带一点淡淡的清苦，过后满嘴都是清甜回甘；是梁子湖武昌鱼下锅热油一泼，瞬间飘出来的纯粹湖鲜；是腊月寒冬，灶上煎得金黄的糍粑，外焦里糯、喷香暖胃；也是清早作坊里，刚出锅的千张，那股温润绵长、久久不散的豆香。

走遍四方，吃过再多山珍海味，舌尖最记挂的，永远是老家这几样烟火滋味。

每到秋天，最先把沼山山野染黄的，就是满山遍野的胡柚。

霜降一过，山上的胡柚树挂满金黄的果子，一个个沉甸甸压在枝头，像挂满一树的小灯笼，满山看着透亮喜庆。果子个头不大，顶着小小的果蒂，看着朴实不起眼，却是我们沼山独有的宝贝。

剥开薄薄的果皮，果肉细嫩透亮。刚入口带着山野独有的清苦，不腻、不涩，慢慢嚼开，清甜一点点从舌根漫上来，润口舒心，越品越有味道。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这果子先苦后甜，不如糖蜜痛快。那时候最盼的，是腊月里山下张湾老作坊的麦芽糖。

那是传了几百年的老手艺。柴火灶上，铁锅熬着糖浆，咕嘟咕嘟不停翻滚，熬得色泽透亮、黏糯浓稠。我们小孩子攥着几块零钱，天天往作坊跑，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老师傅慢慢搅糖、拉糖。趁热揪一小块含在嘴里，满口纯粹的甜，那是童年最简单、最满足的快乐。

年少只懂贪甜，不懂人生本就有苦有甜。

后来常年在外奔波，走南闯北，超市里的柚子、橙子个个个头饱满、光鲜漂亮，可我再也吃不出老家胡柚的味道。这才慢慢明白，沼山胡柚最可贵的，就是不遮苦、不掩甜，原汁原味，坦坦荡荡。

就像我们沼山的乡亲，为人朴实、不善言辞，心地厚道、做事踏实，不玩虚的，苦累自己扛，福气慢慢攒。

家乡的风情，从来不止一枚胡柚。

浩渺的梁子湖，养出了闻名远近的武昌鱼。自古就有“南有嘉鱼”的说法，到了今天，清蒸武昌鱼依旧是我们当地人待客最拿得出手的硬菜。

新鲜活鱼处理干净，铺上姜丝葱段，旺火蒸熟，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瞬间散开。鱼肉白嫩细腻，入口清甜鲜爽，不用复杂调料，吃的就是梁子湖最本真的湖鲜味道。每逢过年过节、宾客登门，一盘清蒸武昌鱼，就是沼山人最真诚的礼数。

天冷归乡，最暖人心的，是家里灶上的糍粑。

纯糯米蒸熟，反复捶打，压成圆饼晾干，吃的时候切片下锅。菜籽油文火慢煎，煎到两面金黄，外皮焦脆，内里软糯。撒上红糖，或是蘸上黄豆粉，趁热一口下去，满口都是粮食的清香，暖胃又暖心。一口糍粑，吃的是土地的馈赠，也是一年四季的辛劳与安稳。

还有梁子湖的千张，也是老家独有的烟火味道。

村里的老匠人，每天凌晨三点就起身忙活。精选黄豆、磨浆、煮浆、点卤、压榨，每一步都老老实实、精工细做，半点不糊弄。

新鲜千张薄而柔韧，切丝拌上麻油、陈醋、葱花、蒜末，清爽解腻，豆香十足；和腊肉同炒，千张吸满肉香，软韧入味，是家家户户百吃不厌的家常菜。普通的一碗菜，藏着老一辈手艺人的坚守，也藏着故土最踏实的烟火日常。

漫山葱郁的胡柚林，其实扎根沼山不过三十余年。

一九九四年，退休的杨裕才老场长，带着一众职工，远赴浙江常山，背回上万株胡柚幼苗，种在了村里曾经荒草连片的山坡上。

那时候没人看好这片荒山，也没人敢想，这些小小的幼苗，能扎根贫瘠山地、年年挂果。

三十多年风雨耕耘，昔日的荒坡，变成了满目苍翠的果林；曾经无人问津的胡柚，成了沼山人人称道的“金果果”。胡柚茶、胡柚饼、胡柚酒等十余种特产陆续走出家乡，年产值逐年攀升，实实在在带动了一方产业，富了一方百姓。

前年秋日回乡，山间晨雾还没散尽，我走进熟悉的胡柚林。

七十多岁的杨老场长，依旧保持着几十年的习惯，清晨五点就骑着电动车巡山，查看果树长势、照料整片山林。他望着满山青绿硕果，轻声感慨：如今的满目苍翠，早已不是当年荒芜的模样。

秋风拂过树梢，叶声簌簌作响，像是岁月在低声回应。

我站在树下，剥开一枚新鲜胡柚，慢慢品尝。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一口吃尽了辛劳与收获，也吃尽了故土的温度。

灶间糍粑的焦香、盘中武昌鱼的鲜香、凉拌千张的清润，秋风里所有熟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缠在心头，化不开、散不去，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藏一方岁月。

沼山的山、沼山的水、沼山的烟火、沼山的人情，几十年默默浸润着我。这片土地教会我：人生甘苦相依，耕耘自有收获。

岁岁秋来，胡柚依旧满树金黄；岁岁离家，乡愁依旧缠绕心头。

我总以为，只要故土不改、风味犹存，无论走多远、漂泊多久，我永远有归处。

可每当夜深回望来路，我忽然在想：年年岁岁，山河依旧，人事是否依旧？

刘文曲简介

刘文曲，字厚池，1975年生于湖北鄂州沼山镇刘少峰村。网名“天道酬勤”，笔名“诗海闲鸥”，长期在广东中山从事自由职业。他热爱下棋、吟诗，将诗词创作与文化交流作为生活重心。

刘文曲是龙风文化中心第十期学员，于龙风诗社历任教督、院长等职，曾任《三晋诗林》微刊副主编兼楹联编审。现任第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作品散见于《龙风诗派》《今榜头条》《中国对联》等文学微刊，内容涵盖悼念名人、故乡情怀、生活感悟等，尽显深厚文学功底与对传统文化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