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星桥断处觅知音

若水

文字编辑: 若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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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来源: 网 络

暑假中期，立秋刚过，七夕将至，我回到了阔别半年的吕梁老家。

此时的天气，魔幻般按下了闷热的制动键，悄然变得温柔起来，早晚微风习习，清冽凉爽。再加“白海豚”的肆虐并一路北上，其尾涡流仍显威力，连绵的中小雨，时停时下，带来几分秋高气爽意境的同时，也平添了些许的萧瑟与凄凉。

几位要好的老乡同学，获悉我回到家乡后，立即互相联系，吆喝召集小聚。已逾古稀的老伙计们，都想见见面，叙叙旧，偶尔曝点年轻时，鲜为人知的恋情佐料，热闹热闹。高中班的王强同学，假期也正好在老家，马上打过来电话，寒暄攀谈了一会，表示聚餐由他作东安排。

挂断电话后，王强的音容笑貌，却一直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或许因秋气袭人，枯叶飘零季节的烘托与渲染，亦或是临近七夕节，“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伤感惆怅的浸润与萦绕，王强曾多次倾诉自己凄凉的恋情，悲壮的求学，坎坷的人生经历，突然像闸门开启的瞬间，淹没了我的脑海……。

王强自幼聪慧，起初在村里就读小学，初中时就近在公社中学读书，属班里的优秀生。初二申请入团时，政审没通过，原因是家庭出身是地主。那个年代，“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属革命的对象，政治限制极其严格。从此，王强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出入学校总低着头，平时和同学交流也少了许多，完全失去了年轻人的青葱活力与生机。

中考成绩公布后，王强名列全班第三名。本以为上高中毫无悬念，万没想到招生开始后，因地主成份校长不同意录取。经家长再三求情，学校领导汇同公社分管负责人研究，勉强同意录取，但要求必须开学后一个月内转学，否则，勒令休学。

万般无奈下，心急如焚的家长四处求人，东央西告，最终县一中答应同意接收转学。王强也怀着喜出望外与忐忑惶恐的复杂心情，于1972年初开学不久，加入到了我们的班级，开启了高中的学业。

王强比我长一岁，身材高大，端庄帅气，妥妥的美男子。由于个高，坐在了教室中间左边最后一排。他刚来班里，与同学都生疏，显得有点腼腆拘谨。

王强课桌前面的女生李娜，个高丰满，直率开朗，有些许男孩子的性格。李娜扎着一根粗粗的马尾辫，由于班容量大，课桌挨的紧，马尾辫老扫王强课桌上的书。

有一次上课，她头一转，把王强立着的课本打落，李娜感觉是自己所为，马上从地上捡起来，说了声:“对不起”。王强这才近距离与李娜目光相撞，虽匆匆一瞥，却心跳加速，耳根赤红，象触了电一般。他感觉前排女生眸若清泉，优雅从容，知性大方，有种难以言状的魔力。而李娜在回头捡书的一刹那，才发现新转来的同学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还有两个小酒窝，个高身材匀称，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欣赏与愉悦，而且心里顿时泛起层层波澜，暗暗赞叹:“这小子好帅，也太养眼了！”

自此，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强与李娜互相交流、互相帮助的频率多了起来，李娜水笔里没墨水时，弯过身向王强借几滴；王强的铅笔芯断了，向李娜借削铅笔刀用。有一次上晚自习，李娜的煤油灯芯烧没灯灭了，就反坐着借王强的灯光完成作业。放学后，两人第一次相跟，互相叙述了解家庭情况，先把李娜送到家门口，王强自己才回家。

一次数学考试时，李娜最后一道大题被蒙住了，怎也无从下手，正在焦虑之际，王强见状把公式与答案写在小纸条上偷偷传过去，李娜豁然大悟，瞬间结束了紧张表情。

转眼期末将至，王强一改刚来时的郁闷羞涩，重新焕发出了青葱活力。两人的情感也在不知不觉中深化。互相信任达到较高层级，彼此成为了精神上的避风港湾。在学校不管是上课还是体育、勤工俭学劳动，两人有一个人不在场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王强李娜把欣赏对方当成了一种学习生活的内容与动力，渐渐滋生出难以言喻的情愫，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暗恋萌动。

第二学期开学后，学校开始弥补初中断档的课程，学习任务加重，学习氛围浓郁，王强李娜互相的交往也愈加频繁。很快同学们私下议论他俩的关系不一般，并时不时当玩笑爆料，这马上引起了两人的高度警觉。为避人耳目，他俩采取了人前冷淡如常，人后热络非凡的策略。当众刻意保持距离，私下却频繁联系，分享私密情趣，这从他俩惟妙的眼神里便可窥见一斑。

第二学年的暑假，按照县里安排，全县两所高中8个班的学生，赴南阳沟水库，参加为期一月的修筑大坝劳动。当时的生活、劳动条件极差，两个小山村庄，一下要容纳400余人吃住。无奈只能因陋就简，男生大部住在破土窑、破羊圈、牛圈、马棚里，女生安排在小学校教室、旧窑洞、孤寡老人家里。

劳动任务亦极为繁重，男生拉平车往大坝上运土，女生装车，各班每天验收工程进度，尔后一条龙排队公布。午饭每人一个大馒头，一碗蒸锅水，送到工地吃，男生大多都吃不饱，李娜就每天偷偷给王强塞半个馒头。

有一天工地午餐，李娜鬼鬼祟祟给王强馒头，恰巧让我远远瞅见。傍晚收工的路上，我凑到王强跟前调侃道:“你小子行啊，怪不得每天拉的土方比我们多，原来有人在偷偷‘加料’，这可是独家新闻，你看是戳破还是守口？”王强马上祈求道：“好兄弟，千万保密，我明天给你们组赠送5平车土该行了吧？”我应道：“这还差不多”。但事实上，馒头趣事早被低年级的同学窥见，在工地传为情韵美谈。

时光如梭，酷似白驹过隙。转眼高中即将毕业，到了人生分岔之时。王强开始犯了愁，情绪一落千丈。自知“地主”子女这顶帽子似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挡住了前路，更似难以跨越的天堑鸿沟，迷茫和阻断了与李娜这段感情的发展方向。离校前，两人相约戏院古柳下，没有海誓山盟的浪漫，没有地久天长的表白，而是相拥而泣，共谋挣脱桎梏的良方。最终两人在对方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下“不轻言弃，共同面对”八个字。

自古道：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高中毕业后，李娜父母获悉女儿与王家老三找对象，表示了明确的反对意见，其父怒不可遏道：“与地主子女结姻，等于葬送自己的政治生命，趁早死了这条心！”而且李娜堪称根红苗正，经推荐考试，就读汾阳师范，继续学业。

王强却开始在人生的道路上艰难跋涉，在求学深造、参军当兵、当民办教师、工厂上班就业中，均因地主成份，政审否决。在四处碰壁，走投无路的困境下，不得已，在县外贸公司找了一份又臭又脏、没人干的刮猪肠子的活，艰难地承受着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重压。

面对当时的严酷现实与李娜父母的极力反对，王强自感心余力绌，回天乏术。为了不连累李娜的前程，他痛下决心，给李娜写了一封超短信：“我已订婚，祝愿你找到自己的幸福。”李娜接信后，对王强的善意骗局心知肚明，亦感天命难违的无奈，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中。

78年三中全会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神州大地，王强迎来了新生。先考取中专学校，毕业后在县一中教书。后又考取了临汾师院，在职脱产深造。毕业后遴选进党政机关，先后在乡镇、县级部门任职，最后在副县长岗位上退休。而李娜亦在市直机关科级岗位上到龄休息。期间，双方怀着相互的感恩与无奈的亏欠，面对现实，各自成家，儿孙绕膝。

2019年8月10日，高中同学在北武当山脚下的酒店，举行了毕业45周年聚会。王强李娜作为组织者，又短暂地见了一面。由于李娜走的着急，忘了带治牙的药，聚会期间牙齿钻心的疼。王强闻讯，立马开车到相距十公里的峪口镇，买的甲硝唑送到李娜手里。大家见状，赞叹不已，深感纯真恋情的弥足珍贵。

2023年七夕前夜，李娜突发心梗抢救无果，过早离世。噩耗传来，同学们在震惊之余，陷入悲痛惋惜之中。在赴现场向灵柩告别的那天，同学们再三劝阻，没让王强前往，以免出现悲恸难抑，情绪失控，场面难堪的尴尬窘境。

此时的王强，在阴阳诀别的最后一刻，也无缘相送，可谓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悲恸欲绝。傍晚，一个人开车到郊外无人处，朝着深邃的暮色，放声嚎啕大哭了一场，发泄压抑半世的伤痛，悔恨生不逢时的苦命，以此怀念阴阳两隔的恋情，寄托无尽的哀思。

流年辗转，人世浮沉。年少纯洁无瑕的情愫，终拗不过世俗与时代的阻隔。但他俩却演绎了一段美妙绝伦的“星桥断处知音渺，世路如壑梦难圆”的凄美动人恋情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