忔(中篇小说)

老潘

<p class="ql-block">结婚证(三)</p> <p class="ql-block">  打开折叠的纸张,秀清一怔,大脑出现了差不多四秒钟的空白。在这短短的四秒钟,欧阳海足足想起十六开两页多的内容,而秀清却啥都没想,思维像脱了链条的自行车“咔咔”发响寸步不前。接下来,又像开汽车突遇险情,管它三七二十一一脚踩死,油门刹车不得而知;又像下围棋步入绝境,昏昏戳戳断然下子,绝招昏招鬼才晓得;万般无奈之下,戴起藤帽冲,是崖是坎闭起眼睛杀过去,重庆崽儿的口头禅一一舍了!</p><p class="ql-block"> 秀清的声音异常平静:抓革命,促生产。结婚证书。肖秀清、陆山林同志,民族:汉,年龄:二十、三十五岁;四川省大足县双龙铺人民公社四方六队社员,经自由恋爱,自愿结合为革命夫妻,现予登记。特颁此证。四川省大足县双龙铺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一九七零年三月五日。</p><p class="ql-block"> 犹如喧嚣的河水在断崖前倏然失声,“嗡嗡”的会场顿时安静。秀清把读完的那张放后头,开始读第二张,竟如空谷回音,内容和前头那张几乎一样,只是姓名、性别和年龄上下做了颠倒。</p><p class="ql-block"> 犹如喧嚣的河水在断崖前倏然失声,偌大的会场出奇的安静。开小会的不再开了,老齁包不再齁了,台子底下那些人来疯崽崽也不再疯了。沉寂良久,后面传来一声深远的回响,人堆里头站起来郎财妹。她左手拍了拍屁股,看了眼拒绝打坐的那堆面色肃杀的重庆知哥知妺,勾起右手食指指着自己胸口,话语响中带脆:咱们儿本是贫下中农出身。常言道是假不得真真的假不得,本人正是双方的证婚人!只听有人吼:无媒不成婚,媒人在哪里?台上站起了面露尴尬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曹祖培:我,媒人是我,我是媒人!</p><p class="ql-block"> “嗡……,”台下打倒了蜂桶。新中国,老传统,四川人服河南人牵,农村人信实四个荷包灰制服,城里人信实两报一刋。曹主任做媒,级别高哟。休言老牛吃嫩草,别个明媒正娶,有《婚姻法》做保障!杀猪扯票,扯了票还说个卵,有啥子都没得啥子,狗拿耗子还要兴师动众!龟儿陆莽娃,硬是前世有专修,老坟山埋得正,前后二十年,双龙铺的尖货遭他一网打尽,硬是艳福不浅,艳福不浅哪!人们沉醉在这桩离奇婚姻的新闻性里。重庆知哥知妹集体失语,没了应对之策,包包里“还我清白,还我尊严”的横幅没有扯出来,却也保留了几分清醒,心头装着十万个为什么:婚姻大事,为什么就连王红都不知晓?为什么会把结婚证揣在包包头?为什么扯了证还要打野食子?为什么不早摊牌把事情讲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跟农民结婚,这种事情重庆知哥知妹中有,但心高气傲的乔秀清?王红面露冷笑。</p><p class="ql-block"> 秀清的脑壳突然挂起了档。她深知运动中靠讲理、靠所谓公道逃脱打击的可能性是多么小,她耳闻目睹了太多的莫须有。但如若有贵人相助,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就是说要看背膀子硬不硬。陆主任一一曹主任一一薛主任,她头脑中隐约呈现出一幅关系图。专县,乡村,人际关系第一重要。戏剧里常有的情节,死刑犯押赴刑场,刽子手高举屠刀之际,钦差大臣飞马赶到,高喊刀下留人。秀清思路开始清晰,趁专案组的人跟曹主任回公社核实登记材料,灵机一动态度十分端正地做起了检讨:我看区里基干民兵背起枪问三不问四提起绳子就捆人,不容分辨就扣帽子,心怀不满,于是产生了抵触情绪。毛主席说相信群众相信党, 我认识到我这种态度是非常错误的我深刻检讨!</p><p class="ql-block"> 此刻会议主持人宣布由他来传达县革委领导的重要指示 :山林同志和秀清同志的婚姻是革命化的婚姻。从观念上说,打破了城乡、知识分子和工农大众的差别,跨越了年龄差异的鸿沟,冲破了头婚二婚的禁区。从移风易俗的角度说,取消了合八字、收彩礼和办酒席的旧风俗。更重要的是在现实生活中树立了扎根农村的典型样板!县革委意见,一旦时机成熟,大张旗鼓宣传,并适时上报地革委、省革委。斗争大会继续,矛头一转直指地富反坏右,叫做打死老虎。</p><p class="ql-block"> 沿着青石板小街穿水巷子转过那棵老黄桷,便出双龙铺,小街变大路。著名革命歌曲《我们走在大路上》,说的可不是这种曲折的大路。大路在田间左躲右闪,起伏弯曲细细长长。时过境不迁,依然是红壤翠苗,水秀山青。坳上薅秧歌隐约传来, 尽是些“咿呀噻吔”衬词,古朴悠远,林泉岫烟。这方山歌不用明喻,不带秽语,指桑骂槐,针砭时弊,承继风雅,真正古老的智慧。新词出来好快,疑是邻村秀才手笔:”太阳出来红通通,嬉事出在四方村。狗肉汤锅上宴席,沙坝乌龟闹翻身。适才挥泪葬旧妇,转脸含笑接新人。新旧行头相搭配,土洋结合妙趣生。”秀清咋会听不懂唱的这些东西?文章和为时为事而著。不可理喻的是,短短一年时间,自己由观众变成了角色,从歌外走进了歌内。</p><p class="ql-block"> 为主任卸脱 “犯罪”的镣铐,却给自己带上了“婚姻”的枷锁,同样走在这条路上,步履不再轻快,桑田依旧而物是人非。她还记得第一次过路时的情景,就像昨天的事,又像一幅年代久远失却鲜艳的图画。那个喳啦啦,一队保管员的婆娘,此刻只见她嘴皮在翻,喳啦啦的嗓音像被啥无形的东西隔断,哪像当年,肥厚的双下巴朝她一指,高分贝的话音接踵而至:合适得很噻!她之所指是不是双关?她是不是仙娘婆、预言家?</p><p class="ql-block"> 秀清想起摇头晃脑的曹主任在办公室讲解的那个“忔”字,那个喜与厌的统一体,那个八卦一般神秘的文字木乃伊。忔,并非一个干枯的无声无息的书写符号,而是此时此刻秀清的心境反映。这世界由象征和暗示结构而成,不由你不相信。那天,公社办公室里曹主任点破题,是夜,竹林奇遇,难道说那人真成了她的汉?秀清付出了有关青春浪漫的现实代价,由此走进了《九节河》,短篇?中篇?长篇?</p><p class="ql-block"> 九节河,李家桥,杨柳树下小路分叉,一边去大堰塘那边的陆家院子,一边去陆家院子对面的大院子。财妹和王红一行,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面对歧路,秀清会不会背靠杨柳大哭一场?没有。不会!她不假思索朝着大院子走去。重庆妹仔呀天生浪漫,尽像檀木心,酸甜苦辣麻都当作美味佐料。她走这边想那边,一个形象浮现眼前:她,山城花枝俏,重庆知妹乔秀清,额头布满沧桑,脸上沉积黄斑。她背一个抱一个,那是荆葛二生的弟妹蕨生薇生。她身穿空心汗裌,丰满胸脯凸起的顶端印出淡黄色地图般的奶渍。</p><p class="ql-block"> 新社会已不再修方志,也无人从事稗官野史的搜集编撰,重庆知妹的故事虽富传奇色彩,却如宝珠溪畔的郭桂珍,没得可能在史书上带过一笔,美丽善良刚烈忠贞的桂珍深入人心,不靠纸张笔墨,惟靠民间口口相传。</p><p class="ql-block"> 双龙铺,四方村,过去了许多年,莺飞草长人间四月天。远方薅秧歌翻坳口钻田湾击鼓传花般飞来,如同拨开葱姜蒜般拨开那些“伊呀噻吔”称词,歌里分明唱道:“只须找到乔秀清。”</p> <p class="ql-block">(全文结束。谢谢各位阅读评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