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江通的柳条林

张国政

文创:张国政

美篇号:24094622

插图:张国政十网络

歌曲:老家

　　卡拉店屯，紧傍松花江南岸。去松原一桥不过百步，隔江而望，便是旧日之扶余县。那时节，松原未立，此地尚属前郭镇公社，今已成开发区，高楼次第起，人烟渐渐稠。只是每回故地重游，我总还惦着那些旧时光景，惦着那四道江，那江心岛，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柳条林。

　　未修桥时，从卡拉店至江北扶余，须得过四道江。近南岸的三道江皆窄，宽不过百步，水性也缓，最是平易。唯独靠着北岸的第四道，才是主江，江面阔约三百步，水色深沉，急流滚滚，尤其是近船口与修船厂一带，有几个叫“大青囗”的深潭，便是三九严寒也不肯结冰。这四道江忽分忽合，弯弯绕绕，百转千回，倒像一条青绸子在大地上打着褶。夏日里过江，须乘小火轮，那船一发动起来，突突作响，船尾的排气管吐出团团黑烟，在当时可是最体面的水上行当了。待到冬日封江，便可抄近道，踩着冰面穿江而过，连冰带路，半个时辰也就踏进了扶余县城。

　　说起最难忘的，还是那江心岛。岛上荒草萋萋，茫茫似海，柳条林密密匝匝，远望如一片红云栖息在水中央。太阳照在江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打鱼郎成群飞过，贴着水面追逐嬉闹；大野鸭领着一群绒球似的小鸭，悠悠划出一道道水纹。浅水处，常见一种鹭鸟，我们叫它“长脖老等”，单腿立在那里，纹丝不动，远远望去，宛如一尊青铜铸的雕塑。它能一立几个时辰，眼睛却从没离开过水面，只待那小鱼小虾游近了，长颈倏然一伸，长嘴如箭，十有八九便得了手。渔人们都知道，哪里常有长脖老等出没，哪里便一定鱼多，只管撒网下钩，必不会空手而归。

　　那时的松花江，鱼多得随便一舀。想吃鱼了，或城里来了客，拿上网具去江通走一遭，不消一袋烟工夫，下酒菜便有了。三花五罗、大白鱼，什么名贵的都有。鳌花、鳊花、鲫花是为三花；哲罗、法罗、雅罗、同罗、胡罗是为五罗，样样肥美。尤其开江鱼，经过一冬的蛰伏，肉质最是鲜嫩。

　　我家到江边不足千步，中间隔着两道堤。近江的一道是民堤，村里修的；靠屯的一道是国堤，国家出钱，年年检修。两道堤之间是大片的湿地，塔头墩子密密麻麻，墩上长满乌拉草，软茸茸的，正是野鸭最爱的产房。上小学时，老师常带我们到坝外去捡野鸭蛋，若运气好，寻着一窝便是十多枚，捧在手里，那股子欢喜劲儿，比过年还得劲。

　　江通的柳条林，不知是何年何月生的。村里老人说，有了松花江便有了柳条林；也有说，先有柳条林，后才有江。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早已无人考究了。那林子以红柳居多，间杂着绿柳灰柳，春夏青翠，秋来红透，冬时彤彤一片，直与朝霞相接，把整个江通映得如幻似梦。每到柳条发芽前夕或秋日霜降之前，队里便组织社员去割柳条。春柳浆多，剥皮容易——那是撸白条的好时节。秋柳成熟，皮紧裹心，编出的器物最是结实。冬日柳条上冻，脆而易折，反倒不大用了。

　　我幼时也曾随父辈去割柳条，见过村里人自制的脱皮家什：一块木板，钉两根铁棍，间距一寸，高三尺。拣那不带杈的当年新条，往两棍间一夹，一手按住上端，一手拽住梢头向后一拉，柳皮便“哧”地脱落，露出白生生的芯子，放在阴凉处风干，便可卖给柳编厂换钱了。

　　割柳条最怕遇上“蛰拉子”或马蜂窝。那蛰拉子个头虽小，毒性却大，进林的人几乎都被它蛰过，一蜇便火辣辣地疼，红肿一片。乡下人自有土方子，抹点大酱，或用胶布粘几回，便能缓解几分。若撞见马蜂窝，切莫招惹，万一捅了篓子，也千万不能跑——柳茬子遍地，又尖又硬，扎坏了脚事小，跑不过蜂子事大。最好的法子，是用衣裳裹住头脸，原地蹲下不动，蜂子觉着没有威胁，自然便散了。我命好，一辈子没挨过马蜂蛰。可一个小伙伴就没这般运气，有一回被蜂子蜇得脸肿如盆，双眼合缝，头上鼓满大包，好些天才消退，遭了老大的罪。

　　每隔两年，待大江封冻，队里便组织人去平茬——将老柳条齐根割尽，叫它来年重发新枝。只有这般，柳林才能常葆葱茏；否则便渐渐衰败了。平完茬，挑选些无杈的新柳，编土篮、粪箕、柳条筐，供来年用。余下的柳条蒿草，便分与各家当柴烧。冬日里若逢不平茬的年头，一墩墩柳条连成片，叶落尽了，只余红枝，远远望去，如一团团火焰，在雪地里静静地燃着。落了雪，雾凇挂满枝条，千姿百态，冰清玉洁，深深吸一口气，冷冽中带着甜，直透心底，人也跟着清爽起来。

　　那是我最盼望的季节。可以在鞋底绑上小冰掌，或拉上自制的小爬犁，穿过江通，一溜烟儿便到了江北。去江北倒也不全为玩——三姨家和大姐、二姐家都在扶余县城住着。三姨夫妇开了个理发馆，是当时县里最大的，十多把轮椅，公私合营后依然兴隆。当兵前，我的头全是三姨包剪的。一进店门，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啪啪啪的背刀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如同一部交响乐。理完发，上街逛一圈，中午照例去三姨或姐姐家蹭一顿大米饭。那时农村细粮金贵，难得吃上一顿，肚子里没油水，我一气能吃下四大碗，常觉着不好意思，却又管不住嘴。

　　大雪后的柳条林，也是野物们的天下。野兔、山鸡，随处可见。那时还没有野生动物保护一说，有人便在林子里下钢丝套，埋对夹，专等猎物自投罗网。我们一帮半大孩子，常去柳条通里搜寻别人下的夹子，偶尔也能捡着现成的野兔山鸡。有一回，我和二弟从扶余回来，又钻进林子去寻摸。不想一脚踩中别人埋的对夹，“啪”的一声，我的翻毛大头鞋被死死咬住。亏得这双鞋是大姐夫送的——他在空军服役，鞋底结实得很，这才没伤着脚。我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掰开夹子，正解了铁链想带走，忽听身后有人骂骂咧咧地追来。回头一瞧，一个大人正朝我们狂奔，边跑边喊：“小兔崽子，穿兔子鞋了？给我站住！”我俩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逃，也顾不上满地尖利的柳茬子了。一口气跑出林子，到了家才发现，鞋底扎了好几个窟窿，心疼得不得了。几十年后，我和二弟忆起此事，仍要笑得前仰后合。

　　柳条林也有狰狞的时候。记得有一年初秋发大水，洪峰裹着一人多高的浪头，从上游滚滚而下，不消片刻，几座江心岛尽没水中，四道江连成茫茫一片。大水冲垮了民堤，直逼国堤，好容易才保住了。冬日里若赶上“冒烟雪”，那也叫白毛风，风裹着雪，顺着江通呼啸而过，脚下雪浪翻涌，迷得人睁不开眼，辨不清路。有一年，前郭县一个男人酒后从江北赶夜路回家，偏遇上暴风雪，迷失在二道江边，第二天才发现冻死在了砬子根下，双手抓得皮破血流，到底也没能爬上江心岛。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那几道江大多已断流，柳条林变成了玉米地，湿地起了高楼，竖了抽油的磕头机，日日夜夜不紧不慢地上下点着头。只有第四道江，还依稀看得出旧时模样，江边修了沿江公园，成了市民休闲的去处。松花江上架起三座大桥，一座比一座阔气，方便了两岸人家，也催着这座城一日千里地往前赶。这是好事，自然该欢喜的。

　　可我心里总还存着一念：若有一天，那些消失了的江心岛、柳条林、湿地，还能再回来；若有一天，长脖老等又立在浅水中，打鱼郎又贴着江面飞过；若有一天，那红彤彤的柳条林又映着朝霞，落着雾凇，成了一幅画——到那时，又该是怎样的情景呢？

文创:张国政

摄影:张国政十网络

2026.8.16日于丹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