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 《燃烧的岁月》卢作春 笫五部分 淬火成钢 三校变革的深耕之路 第四章

卢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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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燃烧的岁月》卢作春第五部分·淬火成钢：三校变革的深耕之路

第五部分

淬火成钢，三校变革的深耕之路

第四章

隽水静静流 润泽一方土（下）

【四】暗涌里的微光

隽水小学的许多孩子，头顶都有一片缺失的星空——父母远在千里之外打工，他们是散落在故土之上的留守星辰。

“星际亲情密码课”上，科技馆的投影屏骤然布满乱码。旁听的孤儿小满忽然举手：“这是坐标定位！△○□代表经纬度！”原来，他悄悄将自己设计的密码融入了课堂。几个月后，省科技馆最醒目的位置，悬挂起孩子们用密码绘制的《银河家书》。那些闪烁的符号，是思念翻译成的宇宙语言。

我们系统推开留守儿童关爱工程：建立详实档案，全体教师结对帮扶；聘请二十五名“生活妈妈”，招募十名“爱心妈妈”；建起“留守儿童之家”与“福彩亲情屋”，开通亲情热线。学校先后获评省级项目学校、市级示范站，多次荣膺“爱心单位”。两任县委常委先后亲临调研，每年六一，县委书记、县长的第一站，总落在我们隽水小学。

冬衣捐赠后的那个深夜，生活老师查寝，看见曾发现“假纸条”的男孩和妹妹脑袋凑在一起，黑暗中传来糖纸细微的窸窣声。男孩后来在日记中写道：“妹妹分我舔了十下，那甜味……比整个冬天的阳光加起来，还要甜。”

梅雨季，亲情屋的监控录下最动人的一幕。常穿粉裙的女孩，第三次独自走进空房间后，忽然转身，对着摄像头掀起裙摆——内衬上，荧光笔写着“妈妈生日快乐”。值班心理老师冒雨买回蛋糕和蜡烛。视频接通，东莞打工的母亲看着屏幕上的烛光与女儿的笑脸，手中的零件仿佛捏住了一轮发光的月亮。

民警老郑的“甜蜜盾牌”也悄然生根。六年级学生自发成立“安全小卫士”，用3D打印机做出带定位功能的糖果挂坠。最精巧的那枚呈金色银杏叶造型，内置芯片循环播放他们自编的安全儿歌。安全意识，以最童真而科技的方式扎下了根。

【五】河床下的暖流.

小吴老师的卡通贴纸笔记本，后来成了青年教师争相传阅的“秘籍”。一页稚嫩的铅笔字迹写着：“老师今天教我系鞋带，她打的蝴蝶结，和她头发上扎的那个好像哦。”我们将这一页放大装裱，挂在教研室墙上，旁注：“最高级的教育智慧，藏匿于最琐碎温暖的日常。”

一个宁静的午后，我在图书馆遇见那个写信的女孩。她正俯身教她做建筑工人的父亲使用电子借阅系统，父亲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小心滑动。父女俩的倒影与窗外高耸的塔吊影子，奇妙地重叠在一起。“爸爸现在能自己读《高楼是怎样建成的》了，”女孩笑着，把一颗金色纽扣别在校徽旁，“他说，城市的夜空也有星星，那是我们工地上的灯，点亮了一本本等待打开的书。”

【六】静水深流处

推行“种子计划”——学困生包保帮扶那段日子，焦虑常在凌晨将我惊醒。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我不止一次问自己：一个连右手都颤抖不止的人，还撑得下去吗？但第二天走进校园，听见孩子们的读书声，答案便有了。帕金森症状让执笔的右手像秋风中的枯叶，却意外逼我练就了左手批注的“绝活”。

最珍贵的回馈，是一封匿名信，画满了只有孩子们才懂的外星符号。翻译过来，稚嫩的话语让我泪目：“校长爷爷的左手字像泥土里钻出的蚯蚓，歪歪扭扭的，可是……我们都读得懂大地的心跳。”

最后一次擦拭“隽水讲坛”的讲台，指尖在木缝里触到一枚二十年前的粉笔头。那一刻，我仿佛触摸到早已消散在空气中的声波——老周汇报经费时的咳嗽、小吴老师为学生求情时的哽咽、统考逆袭冲至第二名时的欢呼。窗台上，野菊花在保温杯里静静舒展；夕阳将黑板中央那个用于注意力训练的“慢”字，拉成一道长长的、沉思的影子。

埋藏“时光胶囊”那天，食堂阿姨趁人不注意，偷偷在孩子们收集的“未来种子”里混入一小把金黄麦粒，眼睛亮得像两个小太阳：“这可是太空舱培育的第三代良种，孩子们要把隽水的根，种到月亮上去哩！”

交接仪式选在秋分日，阳光正好。三色土的玻璃瓶被阳光穿透——河滩的沙土、操场的黏土、科技园的黑土——棕、黑、黄在光柱中流转不息，像微缩的璀璨星河。新任校长的指尖刚触到那枚传承的铜钥匙，科技园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呼——那株百年银杏的枝桠间，竟悄然筑起一个精巧的鸟巢！雏鸟细嫩的啁啾声随风传来，一声一声，清脆而倔强。那一刻，我仿佛又清晰听见何书记当年的嘱托：“教育，就是唤醒沉睡的力量，给每一粒独特的种子以破土而出的勇气和可能。”

欣慰与传承的暖流之下，是翻涌的深深遗憾。身体的不争气，让我不得不在质量之舟正加速破浪、逼近前三之际，含泪告别甲板。三年半耕耘，从接手时的第十四名一步一个脚印攀至全县第四名；安全基座筑牢，创下省级安全文明校园；关爱之桥跨越星河，让一千三百颗寄宿的星辰不再孤单；卓越的种子已然播向远方……但未尽的事业，总在心底灼烧，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卢作春与前任何成林书记、校长合影。）

我始终对何校长满怀尊重与感激。他在学校建设发展方面功不可没，更在留守儿童关爱中积累了宝贵经验。我接手后，在继承的基础上着力抓内涵发展、提升教学质量，同时狠抓安全与学生综合素质，没有辜负局党委的期望。我们之间的情谊，一如这条隽水河，静静流淌，源远流长。

离校前夜，我独自摸黑登上宿舍楼顶。清冽的月光下，消防通道畅通无阻，应急指示灯在洁白的墙面上投下蝴蝶翅膀形状的柔和光斑。翻开值班簿，新任校长力透纸背的批注赫然在目：“今夜星光满舱，仍须留一盏灯，静候黎明。”铁盒里装着孩子们的“星际信件”，其中一条密码被细心译出，正是三十年前我在那所乡镇中学写下的第一句校训：“让每颗星星，都循着自己的轨道，发出独一无二的光。”

保安老张的竹节拐杖上，握柄处新刻了一行娟细小字：“待太空小麦抽穗时，相约共看隽水银河。”我抬头望向远处实验舱窗口透出的微光，那是科学兴趣小组的孩子还在做实验。心中豁然开朗：教育的真谛，或许正在于此——我们并非栽下参天大树的人，而是那些守护年轮、倾听拔节之声，并坚信每一圈年轮里都蕴藏着下一个盛春的园丁。

【七】方舱教室的春天

然而，在交出钥匙的几个月前，疫情骤然而至，如一场毫无预兆的凛冽寒潮。

教育局的紧急通知贴上公告栏时，隽水小学的塑胶跑道上，还清晰印着孩子们晨跑时留下的、充满活力的脚印。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像一串串来不及说完的话，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中层干部们闻令而动，星夜下沉社区。他们穿上红马甲，戴上口罩，与村（社区）干部并肩作战。2月18日，全县行政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全面下沉的号令下达，我迅速组织全体教师就近报到，自己奔赴白沙社区卡口。执勤点的帐篷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鼓满风的帆。社区干部老张递来一杯滚烫的姜茶，笑容憨厚：“卢校长，站讲台你们行，站卡口这‘新讲台’，也不赖嘛！”

“停课不停学”——这五个字，是悬在头顶的军令状。教导处的灯光彻夜长明，我们争分夺秒制定方案、调整课表、培训技术。数学老师小王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反复试讲，镜头里只有粉笔灰在穿过窗棂的阳光中无声飞舞。他讲完一道题，习惯性地问：“同学们听懂了吗？”然后愣住，对着空荡荡的课桌椅尴尬地笑了笑。语文组熊姐强忍咳嗽录制微课，录音软件抹去了咳嗽声，但第二天，门卫室静静躺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罗汉果。附着的纸条上，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老师，我‘听’见您咳嗽了。”

复学前的模拟演练，庄重如一场关乎生死的仪式剧。校医身着白色“铠甲”，手持测温枪，严阵以待；老师们化身“学生”，一米间隔，有序“入校”；后勤处老周背负几十斤重的消毒器械，在走廊里来回喷洒。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此刻却氤氲着令人心安的承诺。！

解封之日，阳光格外慷慨。校门口的红外测温仪规律地“滴滴”作响，像一首欢迎的乐曲。孩子们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盛满了三个月的思念。六年级班长小林像只欢快的小鹿跑来，将一枚精心折叠的纸勋章塞进我手心——是用作业纸折的，上面画着五星红旗和太阳。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力透纸背：“校长，我们回来啦！一起追！”

操场上，体育老师响亮的口令声响起。孩子们舒展着久违的身体，排队、跑步、做操。风吹起口罩的边角，白的、蓝的、粉的，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鸽。我握紧那枚尚带体温的纸勋章，望着无数双重获生机的眼睛——纵然我不能再亲自掌舵，但隽水小学的灯火，将永远为每一颗星辰的轨迹而长明。

质量之舟，已驶过激流。船头所指，正是星辰大海。

远处，隽水河静静流淌，无声地润泽着这一方土地。河面上，春日的阳光碎成万千金箔，随波光一起，流向远方。